第三十七章 码头上的疤脸

暴风城的东码头，是天底下最乱的地方。

河面上泊着几十条大大小小的货船，缆绳、麻袋、铁链，堆得到处都是。码头的工人们，光着膀子，扛着沉甸甸的麻袋，在跳板之间，来回穿梭。喊号子的、骂骂咧咧的、讨价还价的，混在一处，吵得人耳根子发麻。

林骁没有穿着他那身显眼的猎装，而是换了一身灰扑扑的粗布短打，把镇封剑和巴伯旧剑，都裹在一条破布里，混在那群码头工人中间，一点也不起眼。

他没有急着找人，而是先在码头上，寻了一处高台，居高临下地，看了一阵。

晨光里，码头上的水汽，混着那股河腥气，蒸腾上来。林骁的目光，扫过一艘艘泊着的货船，扫过那一堆堆码得整整齐齐的麻袋，最后，落在码头西头，那条最破的旧船旁边。

他要找的那个疤脸，他没费多少工夫，就认出来了 —— 就在码头西头，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正叉着腰，指手画脚地，喝骂着一群扛活的苦力。那壮汉的左边脸上，有一道从左眉一直划到下巴的、狰狞的旧疤，在晨光里，格外扎眼。

"疤脸。" 林骁在心里，记下了那人的模样。

他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先远远地，观察着疤脸的一举一动。

只见疤脸喝骂了一阵，便一挥手，让那群苦力，从船舱里，抬出一箱一箱沉甸甸的旧铁器，搬到岸上，又一箱一箱，码在码头边，等着人来接货。

"旧铁器……" 林骁眯起眼，"果然，是那批货。"

他没有惊动疤脸，而是混在人群里，慢慢地，朝那片码头边，靠了过去。

码头上人来人往，他这身粗布短打，混在扛活的苦力中间，一点也不起眼。他一路，装成等活的闲人，走走停停，终于，凑到了那堆木箱，约莫十几步远的地方。

码头边，堆着几十只木箱。有的箱子，已经开了盖，露出里头锈迹斑斑的铲子、撬棍，还有几块，打磨得乌黑发亮的、巴掌大的铁牌。

林骁的目光，落在那几块铁牌上，瞳孔，微微一缩。

"这就是…… 仿制的镇封令？" 他低声道。

他凑近了些，装作看热闹的样子，仔细地，打量那几块铁牌。那铁牌的形状、纹路，竟真的，与他见过的那几枚镇封令，有七八分相似。

可再细看，他又发现 —— 那铁牌的边缘，打磨得太过光滑，一看，就是新制的。而那纹路，也只是照着原样，粗粗地描了一遍，并没有那股，从地脉里，透出来的、沉甸甸的力。

"假的。" 林骁在心里，下了判断，"只是仿了个形，没有那股力。"

"可疤脸他们，仿这铁牌，" 他低声道，"到底，要做什么？"

他正想着，忽然，码头西头，传来一阵骚动。

林骁抬眼望去，只见疤脸，正领着一个披着斗篷的、看不清面容的人，快步，朝那堆木箱走去。那人，走得极快，也不与码头上任何人搭话，只到了那堆木箱前，低头，看了看那几块铁牌，便朝疤脸，点了点头。

"收货的来了。" 林骁心里，猛地，一动。

他没有迟疑，混在人群里，悄悄，朝那片码头边，挪了过去。

只见那披斗篷的人，从怀里，摸出一只沉甸甸的钱袋，丢给疤脸。疤脸接过，掂了掂，便一挥手，让那群苦力，把那几箱旧铁器，连同那几块铁牌，一并，搬上了停在一旁的一条小船。

那披斗篷的人，也一跃，跳上那条小船，朝船夫，低喝了一声。

小船，缓缓，离了岸，顺着河道，朝上游，划去。

"果然是往上游送的。" 林骁心里，猛地，一紧。

他没有半分迟疑，转身，快步，下了高台，在码头边，寻了一条无人看守的小渔船，解了缆绳，纵身，跳了上去，荡起双桨，远远地，缀在那条小船后面。

那河道，越往上走，越窄，水也越来越浑。两岸，从热闹的街巷，渐渐，变成了荒芜的、长满杂草的河滩，再往前，便是那一片，灰蒙蒙的、废弃多年的老矿区。

林骁一路，远远地，缀着。他没有跟得太近，只保持着，刚好能看见那条小船桅杆的距离。

约莫行了小半个时辰，那条小船，终于在老矿区边缘，一片荒废的、半塌的矿洞前，停了下来。

那披斗篷的人，跳上岸，指挥着船夫，把那几箱旧铁器，一箱一箱，搬进那矿洞里去。

林骁远远地望着，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们，把货，送进老矿洞里？" 他低声道，"这矿洞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他没有急着上前，而是先把小船，藏在一片芦苇荡里，然后，绕了个大圈，从侧面，朝那矿洞，摸了过去。

矿洞前，没有人看守。那披斗篷的人和船夫，搬完货，便一前一后，钻进了那黑洞洞的矿洞里。

林骁贴着洞口，静静地，等了一阵，确认洞里，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人出来，这才，侧身，钻了进去。

那矿洞，又窄又深，一路向下，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林骁摸出一根火折子，点了，举着，一步一步，朝里走。

走了约莫百来步，矿洞忽然，豁然开阔 —— 竟是一个极大的、被人特意挖出来的地下大厅。

大厅中央，点着一堆火。火堆旁，横七竖八地，堆着那几箱旧铁器，还有那几块仿制的铁牌。

而在那大厅的角落，一道灰暗的身影，正背对着洞口，低头，在一块打磨了一半的铁牌上，一下一下地，描着什么。

林骁望着那道背影，瞳孔，骤然，一缩。

"是你。"

那身影，闻言，手上的动作，一顿，缓缓，回过头来。

火光映在他脸上 —— 竟是那个，本该在黑鸦岭的灰袍守门人。

"你…… 你怎么，跟到这儿来了？" 那灰袍人，望着林骁，眼底，闪过一丝惊慌。

"这话，该我问你。" 林骁握着剑，缓缓道，"你不守着黑鸦岭那处枢，跑到这老矿区，仿制镇封令，做什么？"

那灰袍人，张了张嘴，正要说话 ——

就在这时，矿洞深处，那黑洞洞的甬道里，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却极清晰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低沉的、嘶哑的声音，在矿洞深处，缓缓，响起：

"是我，让他来的。"

林骁握着剑的手，猛地，一紧。

他缓缓，抬眼，望向那矿洞深处 —— 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一步一步，从那黑暗里，走出来。

"老鸦。" 林骁一字一句道。

那身影，从黑暗里，缓缓，走出来，停在火堆边。

正是那个，本该退守黑鸦岭的杂货铺掌柜 —— 老鸦。

他依旧是那副灰扑扑的打扮，只是脸上，那两道被门缝烙下的旧疤，此刻，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他手里，提着一柄，黑沉沉的旧铁钎，像是刚从矿洞里，出来。

"没想到，" 老鸦望着林骁，缓缓道，"我躲到这儿，还是，被你寻了来。"

"你躲？" 林骁握着剑，缓缓道，"你躲到这儿，仿制镇封令，往老矿区里，送旧铁器 —— 你这是躲？"

老鸦闻言，沉默片刻，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林骁，" 他哑声道，"你这一路，封门、钉枢、净剑，闹得风生水起。我以为，你会懂，这底下的事。"

"懂什么？" 林骁盯着他。

"懂那些门、那些枢，" 老鸦一字一句道，"不是靠一把剑，就能，封得住的。"

"我这一辈子，" 他缓缓道，"都在，撬那些门。你以为，我是为了，放那地底的东西出来？"

"那你，" 林骁缓缓道，"是为了什么？"

老鸦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指着他身后，那堆仿制的铁牌，缓缓，道：

"你见过，真正的镇封令。"

林骁心里，猛地，一动。

"那些门，那些枢，要封，靠的是什么？" 老鸦一字一句道，"是镇封令。是那千年前，地脉初封时，留下的、带着地脉之力的铁牌。"

"可那些铁牌，" 他望着林骁，"你手里，有几枚？"

林骁没有回答。

他心里，其实，清楚得很 —— 他这一路，补的门、钉的枢，用的，要么是铁锤给他的旧铁牌，要么，是他那柄镇封剑，暂时代替。真正属于他、能认主的镇封令，他手里，一枚，也没有。

"你没有。" 老鸦望着他，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缓缓道，"你也好，军情七处也好，铁炉堡也罢 —— 你们手里，早就没有，能镇住这地底那东西的镇封令了。"

"那千年前，地脉初封时的老令，" 他一字一句道，"早就，散尽了。"

林骁的瞳孔，微微一缩。

"所以，" 他低声道，"你仿制这些铁牌……"

"是。" 老鸦缓缓道，"我仿不了那地脉之力，可我，能照着老令的样子，把那形，做出来。"

"那地底的东西，" 他一字一句道，"它认得老令的样子。我拿这些假的，去喂它、去骗它、去引它 —— 总比，让它，真把门，撬开了，强。"

林骁望着老鸦，久久，没有说话。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路，似乎，一直，错看了这个掌柜。

"你，不是要放它出来？" 他低声道。

"我这条命，" 老鸦缓缓道，"都是从那地宫底下，捡回来的。我比谁，都清楚，那东西，放出来，是个什么下场。"

"可我也知道，"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光靠着那些老门老枢，镇不住它一辈子。"

"我这一辈子，撬那些门，" 他望着林骁，缓缓道，"其实，是在赌 —— 赌这世上，还能出一个人，一个，能真正，把这条门脉，重新，镇死的人。"

他望着林骁手里那柄镇封剑，缓缓，道：

"直到，我看见你。"

矿洞里，一时，静了下来。只有那堆火，噼啪地，烧着。

林骁握着剑，望着老鸦，良久，没有说话。

他这一路，追着老鸦，从暴风城的杂货铺，追到黑鸦岭，又从黑鸦岭，追到这下老矿区。他心里，早就给这个掌柜，画好了像 —— 一个挖门盗枢、祸乱一方的地下头目。

可如今，这画像，却像是，被人，从中间，撕开了一道口子。

"你方才说，" 林骁缓缓开口，"那些老门老枢，镇不住它一辈子。"

"那你的意思是，" 他一字一句道，"把它，彻底镇死？"

"镇死？" 老鸦摇了摇头，"那东西，非死非生，睡时亦有呼吸。镇死它？别说你我，就是那千年前的地脉先辈，也没能，真正，镇死它。"

"那，" 林骁低声道，"你赌的，是什么？"

老鸦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缓缓，走到那堆仿制的铁牌前，拿起一块，在手里，摩挲着，道：

"我赌的，是一个，能让它，重新，睡回那地底深处的人。"

"那地底的东西，" 他一字一句道，"它最想要的，是一柄，能真正镇得住它的剑。它拿我，当棋子，四处撬门，就是想，逼出那样一个人。"

"可我，" 他望着林骁，"不想，让它如愿。"

"我赌的，是那个人，能抢在它前面 ——" 他缓缓道，"在它得手之前，把这条门脉，重新，镇回原样。"

林骁握着剑的手，缓缓，收紧了。

"那地底那东西，" 他低声道，"它想要的，是我这柄剑。"

"是。" 老鸦缓缓道，"它等你，等了一千年。"

"可我不打算，" 林骁一字一句道，"遂它的愿。"

老鸦望着他，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泛起一丝极淡的光。

"好。" 他低声道，"有你这句话，我这一路撬的门，就算，没白撬。"

就在这时，矿洞深处，那黑洞洞的甬道里，忽然，毫无征兆地，传来一声极沉闷的、像是来自地底的震动。

整座矿洞，都跟着，轻轻，颤了一下。

林骁反手，握住剑柄。那柄镇封剑，此刻，正剧烈地震动着 —— 与那地底深处的悸动，疯狂地，应和着。

老鸦的脸色，骤然，一变。

"不好……" 他低声道，"它，追上来了。"

"追上来了？" 林骁握着剑，死死地，盯着那矿洞深处，"它，还能到这儿来？"

"它循着地脉走。" 老鸦沉声道，"这片老矿区，底下，就压着一段门脉。我在这儿，仿那铁牌，闹出的动静，把它，引来了。"

林骁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没有退，反而，一步，跨上前，横剑，挡在火堆前，迎着那矿洞深处，缓缓，涌出的、越来越重的阴风。

"它既然来了，" 他一字一句道，"那就，在这儿，会一会它。"

"你疯了？！" 老鸦急声道，"这片矿区底下，可没有封它的枢！"

"没枢，" 林骁缓缓道，"可我这儿，有一柄，净过的镇封剑。"

他缓缓，举起那柄剑，剑尖，直指那矿洞深处。

"它想要我这柄剑，" 他一字一句道，"那我就，用它，当着它的面，把这老矿区底下的门脉，重新，镇一道。"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矿洞深处，骤然，涌出一股更加汹涌的黑雾。那黑雾，铺天盖地地，朝林骁，压了过来。

林骁没有躲。他迎着那黑雾，一剑，劈了下去。

"铮 ——！"

一道耀眼的幽碧剑光，划破黑暗。那黑雾，撞上那剑光，竟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节节，败退。

"镇封剑，" 林骁一字一句道，"净过之后，你，再也缠不上它了。"

地底的震动，越来越剧烈。那黑雾，被剑光逼得，一路退，一路缩，最后，竟生生，被压回了那矿洞深处。

"看来，" 林骁缓缓收剑，"它也怕，我这柄净过的剑。"

就在这时，脑海中，那个熟悉的声音，悄然响起：

【叮 —— 零点已至，宿主黑鸦岭、暴风城一路封镇，又识破老鸦布局、逼退地底之物，阅历大幅提升。】

【基础剑术：Lv.11 → Lv.12。】

【成长点：27 → 28。】

林骁握着剑，感受着剑身里，那股更加凌厉的剑意，眼底，缓缓，亮起一道锐光。

剑术十二级了。

老鸦站在一旁，望着林骁，望着那柄重新泛起幽碧光芒的剑，浑浊的老眼里，泛起一丝极复杂的情绪。

"好一柄剑……" 他低声道，"好一个人。"

"林骁，" 他缓缓道，"这地底那东西，怕你了。"

"怕我？" 林骁低声道。

"它缠不上你的剑，" 老鸦缓缓道，"又压不住你的心，自然，就怕你了。它越怕你，你越有机会，把它，重新，镇回地底。"

"那就，" 林骁一字一句道，"让它，一直，怕下去。"

"不过，" 他忽然，话锋一转，"有件事，我得先跟你，说个明白。"

"嗯？" 老鸦抬眼。

"你先前，在我封黑鸦岭那处枢的时候，" 林骁缓缓道，"让人，拿话，骗我 —— 说什么，老鸦欠你一个人情，让我别多纠缠。那话，是你让人说的？"

老鸦闻言，沉默片刻，忽然，低低地，苦笑了一声：

"不是。"

"不是？" 林骁目光，微微一凝。

"那话，" 老鸦缓缓道，"是那地底之物，借灰袍人的口，说的。它想让你，以为我是你的对手，好让你，一门心思，都放在追我身上 ——" 他一字一句道，"就没工夫，去管，那地底真正在动的棋了。"

林骁握着剑柄的手，缓缓，收紧了。

"原来如此。" 他低声道。

"老鸦，" 他忽然，缓缓道，"这盘棋，你我，如今，算是，站到同一边了。"

老鸦望着他，良久，缓缓，点了点头。

"那地底那东西，" 他一字一句道，"它等了一千年，等的就是你这柄剑。你我，得抢在它得手之前 ——"

"把它，" 两人同时，缓缓道，"重新，镇回地底。"

（第三十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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