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旦评

郭嘉随意的端起酒杯吞下，余光却瞥向安静。

“明日老师游历归来，势必会有更多的收获。”

“的确如此。”

“日昳我要去参加月旦评，奉孝可要一同前去。”

“文若兄邀请，岂有不去之理，正好去瞧上一瞧各路的名士。顺便再给你买几套衣服如何？总不能一直穿不合身的衣服吧。”

安静本想说不用，却看着身上不合身的衣服只能低下头，轻声说:“我会干活还你的。”

“那我等着。”郭嘉嘴角带笑喝着杯中的酒，郑重其事的写下契约，“这是拟好的契约，做我的书童，每个月十个铜板，包吃住，直到还请衣服钱就是二十个铜板，如何。”

“真的吗？”安静有些激动，终于能报答回去。“我可以不要工钱的。”

“哪有干活不给钱的道理，你若过意不去，就帮着孙嬷嬷干的其他的活计。”郭嘉将碗筷搁置在一旁，一份契约平整的铺在安静面前，“今日文若兄在旁作证。这一份契约，双方签字画押后，便是凭证，你可信任？”

安静摇头，语气坚定，“我信你，信文若兄。”

“既如此，看好后，按手印吧。”郭嘉率先在一侧按上手印，安静有模有样的学着。

“要保管好，这可是凭证。”郭嘉得逞一般收了起来，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孙嬷嬷，先带她回房休息，去月旦评之前我会去叫你的。”

“嗯。”安静不明所以，只能跟着孙嬷嬷回屋。

“这不是什么雇佣契约吧？”荀彧看穿一切并未多言，在安静离开后才发问。

“这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郭嘉递出契约，荀彧看了一眼大惊失色，“你这是在赌，你明知族里不允许你这样做。”

“我郭嘉向来不畏施压，若是我想服软，就不会搬出来了。”

“你这又是何必呢。”

“好了，文若兄，咱们不说这些丧气的事，我们继续喝酒。”

安静回到房间里就开始犯困，趴在案边睡着了。

郭嘉和荀彧边走边聊，透过窗沿看着阳光透过窗户，落在睡梦中的安静身上，不知低头说些什么，只见荀彧转身离开。郭嘉久久的站在窗外不能回神。

待到安静醒来，发现身上披着外衣，上面还带着淡淡的酒香，便知是郭嘉来过。

“呦，小姑娘终于舍得醒了，害得我不能与文若兄一起，你说该怎么补偿我？”郭嘉促狭的看着安静，手上也没闲着，把玩着扇子，像极了玩世不恭的世子爷。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实在是太困了。”安静立马起身鞠躬致歉，凳子受到动作影响吱呀一声往后挪。安静又立马按住凳子，不让他发出声音。

郭嘉看到安静手忙脚乱的一幕，觉的很是好玩。“在你那里，是要这样鞠躬道歉的吗？和我们不太一样。”

“我，我。”安静支吾了半天，只能点点头。

“好了，我没有恶意，我开个小玩笑逗逗你，没想到你反应这么大，其实是我还有些事没交代，就让文若兄先走了，并不关你的事。”

听到这里，安静才松了口气。

“走吧，我们现在坐马车去城里，还能赶上文若兄参加月旦评。”

安静关上门静静地跟在身后，原本还有些吃力，却逐渐的轻松跟上。

郭嘉率先踩上踏板进了马车，安静有样学样的上马车，坐到郭嘉身旁。

车轮碾过驿道，咕噜噜缓缓滚动，木轮与碎石相磕，时不时发出沉闷的咯噔声响。乌木车厢不算宽敞，铺着一层薄绒垫，隔着木板能听见外面马蹄踏在泥土里的嗒嗒声。车身微微摇晃，像漂在缓水上的小舟，偶尔遇着坑洼，便是猛地一颠。

车帘是厚重的青麻布，边角绣着浅淡云纹，风从帘缝钻进来，裹挟着郊外草木与尘土的气息。马颈上的铜铃隔一阵叮铃轻响，不喧闹。车厢里光线偏暗，只有帘隙漏进几缕碎阳光，随着颠簸来回晃动。

车夫在前方扬声吆喝，鞭子轻响，马儿脚步放缓。人靠在软垫上，随着车体轻轻起伏，耳畔是不绝的轮声、蹄声，远处隐约传来林间鸟鸣。

安静好奇的拉开窗帘，看着周围环境幽静，赶了很久才到官道上。

不比乡间小路，官道上的人明显增加了不少。还未进城门，就听见远处传来叫卖声，吆喝声。

“你可有小字？”郭嘉慢悠悠的开口道。

“啊。”安静正专注的看着窗外，猛然被问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没有。”

“既如此，我给你取个如何？”郭嘉依旧散漫的样子。

安静不知晓郭嘉的意思，所以犹豫着不知道怎么开口。又见郭嘉继续解释道，“在这里，喊别人名字是不礼貌的，比如我叫郭嘉，字奉孝。文若兄就只喊我奉孝。就是这个道理。”

“原来是这样。”安静还以为他有什么特殊的癖好。

“又或者你有什么想要的字便可说与我听。”

“我不知道怎么取。”安静低下头，郭嘉看着安静无处安放的小手叹了口气。

“既如此，便叫昭明如何？”郭嘉说出早已想好的字。见安静没有拒绝的意思。便开口道，“那就这样吧。”说完闭目养神去了。

进了城，走了约莫一炷香，就停在了布庄门口。两人便下了车。

“这里人多，你只管跟紧我。”

“是。”

郭嘉见安静听了进去才安心走进去。

“郭少爷，许久未见呐，今日是有什么吩咐吗？”店家迎了上来，直接把安静忽略了。

“本来我是打算给我的书童买两身衣服，但看到店家的态度想来是不愿意做这单生意的，我和书童只好去别家布庄瞅瞅了。”

郭嘉作势要带着安静离开，店家连忙站到门口，拱手致歉，“实在抱歉，是在下眼拙，怠慢了贵客，还请这位公子海涵。”

“昭明，你说呢？”郭嘉将决定权递给安静。

安静愣神，实在是意外会有人把决定权给自己，郭嘉见她不说话，用扇子在额头上轻敲，“怎么？高兴的忘了神。”

“没，没有。”安静连忙摆手。

“那你是否在这里做衣服？给这位店家一个机会。”郭嘉再次询问。

“请公子海涵，再给小人一次机会。”店家把腰身放得更低。

“没事的，我没有在意这些，在这里就行。”

“听你的，你可要好好做，别让我们失望。”郭嘉将数十枚铜钱放在店家手里，语气似有加重。

“一定一定。我这就让人来量尺寸。”店家连忙招呼人来给安静量尺寸。

“听说你夫人量的最准，就让她来吧。”郭嘉拦住店员给安静量尺寸。

“是，夫人出来给这位公子量尺寸。”

“得嘞，这位爷你瞧好吧。”店家夫人接过店员手里量尺给安静量尺寸，暗暗记下，“好了，这位公子的尺寸已经记下了，可选好样式颜色了？”边说边将尺寸记在纸上。

安静手指不断搅动着衣角，“就简单一点，能干活的就行。”声音轻轻的，不细心听仿佛如云烟一般瞬间即过。

幸好店家夫人见多识广，接下话茬，“那就现下最时新的样式与颜色吧，既然公子也提出了要干活的要求，我们可按照裋褐的长短来裁剪如何。”

店家夫人见安静同意，便让下人去办了。

“那就拜托了店家夫人了。”

“那我们就先行离开了，五天后再来。”郭嘉摇着扇子带着安静离开。

“客官慢走。”店家夫人送到了门口。“我们不坐马车了吗？”安静见马车没有在门外只好问郭嘉。

“他们采办去了，到时候会在城门口等我们。”

“这样啊。”安静继续静静的跟在郭嘉身后。

人群逐渐聚集在小清河岛上，许多名流都拿着自己的文章诗词涌入台下。

申时一刻，鼓声响起，许劭身姿挺拔的上台，“今天下才子聚集在此，踊跃自荐，展现出自己的长处与优势，为天下万民谋福祉。”

锣声响起，月旦评正式开始，不断有人上台，有人叹息，有人惊呼，有人满足，却始终不见文若兄出现。

“公子，文若兄还没来。”安静轻轻拉扯郭嘉。

“许是有事耽误了。”

月旦评快结束的时候，荀彧才匆匆赶来，拿着文章镇定自若的走上台。

“在下荀彧，字文若，还请许兄指点迷津。”

“这位仁兄的文章，文如春水，流畅自然。构思巧妙，独具匠心，可谓文人墨客之杰作。尔雅之文，犹如清泉石上流，令人心旷神怡。不错，不错。”许劭啧啧称妙。“就是其中的中庸之道，是否要任人唯亲？即便这个人没有才华？我看文若兄文章中并没有详细说明。”

“所谓中庸之道，就是要不偏不倚，善于发现每个人的擅长之处，只要对朝廷，对老百姓有益。即便是自己的闱生也不应避嫌。”

“那是不是不是亲密之人就不能够被发现，即便是有长处，也无人发现呢，或者说这个人没有学问？但他的想法却能够帮助一时之困，又或者亲密之人的长处只能发挥到现在之困，而无其他发挥，再或者从来没有发挥过呢？”

“世间常有千里马，而伯乐不常有，只要这个人有其他人所不能及之处，即便是亲近之人也无妨，若他的才能只能解一时之困那也是旁人不能解决的，或是身有所长而无发挥之地，则是没有安排到他才能合适的位置。”

“若是找不到合适的位置呢？”台下的众人哗然，这分明是找茬。

“那便是这个人的失职，身居要职，理应在其位，谋其政。”荀彧面若无色的接下话茬。台下一片掌声。

“文若兄好厉害，三言两语就打发了。”安静也开心的鼓掌。

“有我厉害吗？”郭嘉冷不丁来了一句，安静低下头小声说，“你和他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郭嘉又回归到第一次见面那般轻浮的凑到安静面前。这让安静连着后退好几步。

郭嘉看着安静的反应轻笑两声，用扇柄轻敲安静发顶，“安静听文若兄辩论吧。”

又经过了几轮辩论，许劭与兄长商议以后上台道。“文若兄的文章获得甲等一类，评价是......”

话还未完，便被台下一道醇厚男声接下去，“是王佐之才也。”

如此高的评价在台下响起。众人望去，一个四五十岁的长鬓黑白相间头发的长者身姿挺拔的站在人群中。

“这么高的评价倒也担得，恭喜文若兄得此评价，心服口服。”许劭佩服的连连鞠躬，荀彧连忙扶起。“万万不敢当，吾自当尽力而为成为口中所言的伯乐。”

“这个评价很高吗？”安静抬头看向郭嘉。

“那是自然。”

“你的评价是什么？”安静好奇的问道。

“人人叫我酒鬼色鬼。”郭嘉起了逗弄的心思。

“你是色鬼？”安静害怕的环抱自己后退，快哭了出来。

“还以为你胆子有多大呢，还是那么小，我逗你呢，我要是色鬼。你还能好好的站在这里吗？”郭嘉收起漫不经心，“好了，我们快回去吧。天快黑了，路上不安全。”

安静虽有不满，却也只能默默跟随。

到了城门口，马车已经在等着了，郭嘉率先上车，安静按着下午的样子上车。一路上相顾无言。

回到家里，郭嘉也不知在忙些什么，晚饭都没有吃。

安静得到孙嬷嬷的嘱托端着饭菜敲响郭嘉的房门。

“进来吧。”郭嘉伏在案边上看着竹简，不知在想什么。

“孙嬷嬷见你晚饭未动，托我送饭来。”安静正准备放下，却被郭嘉阻止，“拿回去吧，我还有事等会去吃。”

“可是孙嬷嬷说你又会忘记吃饭只顾着埋头看书，让我盯着你吃饭。”安静有些委屈，觉得自己有负于孙嬷嬷的嘱托。

郭嘉看到安静楚楚可怜的模样，到底是不忍心，叹口气，“放下吧。”一边说一边收拾桌面。

安静将饭菜摆在桌上，低头吃饭，齐腰长发滑落两边，仅仅只有头顶与前额的长发用发冠固定。犹如琵琶半遮面。

“好了，你可以向孙嬷嬷交差了。”安静还在愣神的时候，郭嘉已经将空碗筷收拾在托盘里。

“哦。好。”安静放轻脚步离开。

郭嘉望着被竹简压着的信封久久不能回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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