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牛大力

寨口这一嗓子，把石小敢喊得脚步一顿。

他抬头打量这位丑牛部落的首领。好家伙，论个头，比旁边的阿满还高出一个头，肩膀宽得能卡住寨门，两条胳膊上的肉一块一块鼓着，像是拿石头垒上去的。那根枣木棒子在他肩上扛着，跟扛根柴火棍似的，棒子两头比人腰还粗。他脸上没什么横肉，倒是一张老实巴交的方脸，就是眼睛瞪起来，跟铜铃似的，自带三分凶。

牛大力也在看他，从脸看到脚，看完，鼻子里哼出一声，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四个字：就这？

阿满在旁边急得直摆手："首领，您别急着这么说话，人家是来谈搭伴的，不是来跟您比力气的！"

"我知道谈搭伴。"牛大力瓮声瓮气，把棒子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石小敢脚底板都震了一下，"可我这儿的规矩，来谈事的，先掰一回手腕。规矩你路上跟他说了没？"

"说了说了！"阿满抹汗，"可他胳膊有伤，您没瞧见？"

"有伤？"牛大力眯眼，"有伤就别来谈。我丑牛部落，不跟没力气的人结伴，碰上事，你连我都拽不住，我拽你还差不多，那结伴图个啥？图我多背个人？"

这话糙得扎耳朵，寨子里几个壮汉还跟着哄笑。有个尖下巴的瘦猎手嚷道："首领，我看他瘦得跟山里的猴子似的，掰手腕怕是一捏就哭了！"旁边几个又是一阵笑。石小敢站在那儿，脸上没恼，心里却把这牛大力从头到脚又掂了一遍。

他这些天见过的人不少：有老巫祝那样心里装着山川的，有石大壮那样闷头往前冲的，有斗篷人那样阴着算计的，也有巫族那样不讲理的。可牛大力这种，是头一回见——明刀明枪把"我只认力气"摆在脸上，你挑不出他坏，可你也没法跟他讲道理，除非你先让他瞧得起你。

力气是真大，嗓门是真大，心眼也是真直。他要是这时候拂袖而去，合作就黄了；可要是硬着头皮上去掰手腕，他那条伤臂加上细胳膊，不出三个回合就得被人按在地上，丢人还是小事，往后在联盟里说话就没分量了。

硬拼是死路，得想别的法子。石小敢脑子飞快地转：比力气，他必输；可牛大力这种人吃软不吃硬，你越躲着他，他越瞧不起你；你得让他看见你身上有他没有、又确实有用的东西，他才认你。

石小敢上前一步，先拱了拱手，不卑不亢："首领说得是，结伴图的是能互相照应，光嘴皮子说，谁都会。我胳膊有伤，纯比力气，我不跟您比，比了也是白搭，这我认。"

牛大力没料到他这么痛快就认，反倒愣了一下："你认？那你还来干啥？"

"我认的是纯力气。"石小敢话锋一转，"可结伴要扛的事，不光是掰手腕。首领一口能掀翻牛妖，这力气全寨没人比得过，我服气。可要是碰上的是狼群，是埋伏，是绕着寨子打的东西，光有力气，够不够用，这个也得算算吧？"

牛大力皱起粗眉："你啥意思？"

"我意思是，"石小敢指了指地上那根枣木棒子，"掰手腕是一只手的事，我比不过。但咱们可以换个比法——比一样不靠我这只伤胳膊，也不靠蛮力，比了您要是还觉得我没用，我扭头就走，绝不多说一句。"

寨子里安静下来，连那几个哄笑的壮汉都闭了嘴。阿满在旁边急得冲他使眼色，意思是你可别玩火，这位真能把你拎起来。

牛大力打量了他半天，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有意思，别人见了我，要么吓得跪，要么硬着头皮上来输个痛快，你头一个敢提换个比法。行，你说，比啥？"

石小敢心里松了半口气，面上不显露，抬手一指寨门外那块空地："就比'怎么把它弄过去'。"

众人顺着他手指看去，那是一块磨盘大小的青石板，半人高，卡在土坡上，少说七八百斤，是丑牛部落从前想挪去垒墙、结果谁也搬不动、就一直扔在那儿的。

"这石板，"石小敢说，"首领您力气大，咱们看您能不能把它搬到寨门口那块平地上去。我不跟您比搬，我就看您怎么搬，看完了，我换个法子，也把它弄到同一块平地上。谁先到，算谁赢。"

牛大力哈哈大笑，声震寨门："这个好！这个我喜欢！"他最不怕的就是这种实打实的活。

说干就干，牛大力把枣木棒子一扔，绕到青石板后头，扎了个马步，两条胳膊抠住石板边缘，低喝一声，腰腹一较劲，硬是把这块几百斤的石板硬生生抬了起来，肩头背上青筋暴起，一步一沉，吭哧吭哧地往寨口平地方向挪。那石板压得他脚下的土都陷下去两个脚印，走三步歇一口气，可愣是没撒手。周围族人齐声喝彩，有人拍大腿，有人扯着嗓子喊首领威武，石小敢站在边上，看得直咂舌——这力气，怕是真能把一头牛掀翻，换他来，这石板边都摸不起来。

牛大力搬了大概二十来步，放下石板，喘了两口粗气，额头上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胸膛剧烈起伏，回头冲石小敢扬下巴："该你了。"那模样，明摆着是"你行你上，不行就趁早认输"。

石小敢没急着上手，先绕着石板转了一圈，又蹲下去看了看坡势，用脚量了量地面的斜度，心里盘算开了。他不搬，他先让人在石板后头垫了两根削圆的粗木滚子，又招呼两个壮汉，在石板要走的方向，把地面垫平、垫出一道缓坡。那两个壮汉一开始还犯嘀咕，不明白这小瘦猴不搬石头，磨木头棍子干什么。等滚子垫好，他握住石板一角，几个壮汉在侧面帮忙一推，借着滚子滚动和缓坡，七八百斤的石板居然自己就往前滑了起来，几个人只需要轻轻扶着、矫正方向，没费牛大力那种死力气，石板顺着滚子，一段一段，反倒比牛大力还先滑到了那块平地。

寨子里的喝彩声，一下子卡住了。刚才还笑石小敢瘦的那个尖下巴猎手，张着嘴，手里的斧子差点掉地上。

牛大力瞪着那块稳稳落在平地的石板，又看看自己还在冒汗的胳膊，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他不是没赢，他是真把石板搬过去了，可石小敢这法子，轻轻松松也到了，还比他快。他那一身让全寨佩服的力气，在这事儿上，没占到便宜。

石小敢拍了拍手上的土，走过去，先冲牛大力拱了拱手："首领力气，我十辈子也练不出来，这是真的。我那法子是取巧，不是跟您比力气，您也没输。"

这话给足了台阶。牛大力愣了半天，忽然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石小敢肩膀上，差点把他拍个趔趄。

"好小子！"牛大力越看他越顺眼，"别人都只会夸我力气大，你倒好，教我怎么省力气！这法子我从前怎么就没想到！我搬得胳膊都快断了，你垫两根木头就滑过去了，这脑子，真灵！行，我服你了，你这个朋友，我牛大力交了！"

他说着，还真把石小敢当成平辈兄弟，勾着他肩膀不肯撒手，那股子热情，跟刚才寨口骂"小瘦猴"的是两个人。周围族人见首领都服了，先前起哄的也跟着改了口，又是递水又是让位置，那个尖下巴猎手还有点讪讪的，凑过来挠头说自己有眼不识泰山。石小敢一一笑着应了，心里明镜似的：这部落从上到下，就是认一个"服"字，你让首领服了，全寨自然就服了。

阿满在旁边长出一口气，心说总算没打起来，暗地里冲石小敢比了个大拇指——他原本还担心这位新朋友要被首领抡棒子赶出去，没想到人家三言两语、两块木头，就把首领收服了。

牛大力也不端着了，一把搂住石小敢的肩膀，扯着他往寨子里走："走走走，进寨！我让人宰头羊，咱们边吃边谈！阿满说得对，这灰气压过来，一家确实扛不住，搭伴是好事！"

石小敢被他搂着，半边身子都被那力道压得发麻，心里却松快下来。他算准了牛大力这种人：你跟他硬碰硬，你死；你给他个台阶，让他觉得你这人有用、实在，他立刻掏心窝子。所谓不打不相识，这一回，连"打"都省了，全靠一个巧字。

进了寨子，篝火点起来，烤羊的香味飘开，几个壮汉搬来石板，围坐成一圈。牛大力坐主位，先给石小敢撕了条最嫩的羊腿，自己捧着个羊腿啃，边啃边说正事。石小敢也不客气，先把灵猴部落的处境、灰气逼近、巫族小队在附近出没这些，一五一十说了，没有夸大，也没有藏着。

牛大力听得直皱眉，啃肉的速度都慢了："巫族小队？就在咱们这一片？"

"离这儿一两天脚程，暂时没往这边来。"石小敢道，"可灰气不停，他们迟早要动。我跟阿满路上见了好几户散人，都散了，这一片单独扎寨的，怕也撑不了多久。我来，就是想跟首领商量，两部凑到一块儿，联防、互通，谁那边出事，另一家搭把手。"

牛大力点头点得很干脆："这个应该的！我早就觉得，咱们一家守着这草坡，心里不踏实。成，这事我应了！"

他答应得太快，石小敢反倒愣了一下，忙补了几句，把联防怎么轮、人怎么换、粮怎么记，大致说了说："咱们说好，不是谁吞并谁，是各留各的寨子，各自的人各自带，只是遇上妖兽、遇上巫族，一火为号，另一方必须来人帮衬；平时猎到的、种出的，富余了互相换，别拿粮食卡人脖子。"

牛大力听得似懂非懂，摆摆手："这些细碎的，你懂，你来安排，我听你的就是了，我只管出力、出人。"旁边几个首领的老兄弟想插嘴问几句怎么换粮，被他一摆手挡回去："他说怎么着就怎么着，我信他。"那几个汉子你看我我看你，也就不吭声了。

石小敢心里踏实了，又暗暗提醒自己：这位是把好手，可内务、调度这些弯弯绕，他是真不行，全凭一时痛快答应，回头真到分粮、轮人这些事上，他自己未必拎得清。往后联盟里，得有人替他管着，不然光靠一个憨头领，部落自己都乱。他也不指望一顿饭就把章程定死，先把人拢住，细节慢慢磨。

他借着烤羊的工夫，不动声色地把寨子又看了一圈：栅栏是粗木立的，结实，可只围了三面，靠着山坡那一面是敞开的，平日没人当回事，真要有东西从坡后绕下来，这里就是缺口；寨子里青壮看着壮，可兵器都是木棒石斧，没几样趁手的；粮仓在寨子正中，一旦被人突破，最先被抢的就是粮。这些他都记在心里，嘴上一个字没提，刚认下的朋友，一上来就挑人家满屋子毛病，犯不上。

牛大力吃高兴了，又拍着胸脯讲起自己当年怎么一个人摁翻黑牛妖，讲得唾沫横飞，周围族人跟着起哄，石小敢一边赔笑一边听，心里却没全放在这上头——他在记这寨子的地形、有多少青壮、栅栏哪里薄弱。谈合作是一回事，真出事能不能守住，是另一回事。

正说着，寨门方向忽然一阵嘈杂，一个放哨的壮汉连滚带爬冲进来，脸色发白，冲着篝火这边直喊。

"首领！不好了！西边坡下，来了东西！不是狼，不是鹿，黑压压一片，往咱们寨子压过来了！"

牛大力"嚯"地站起来，手里羊腿往地上一扔，抓起那根枣木棒子，只说了一个字："走！"几个壮汉跟着就要往外冲。

石小敢也放下了手里的肉，没跟着往外冲，反而抬手按住了要起身的牛大力："首领，先别急着带人冲出去。来的是什么，多少，从哪个坡下来，放哨的还没说清，咱们先上寨墙看一眼，别糊里糊涂迎上去，正撞进人家怀里。"

牛大力脚步一顿，看了他一眼，这一回没犟，重重"嗯"了一声，扛着棒子，跟着石小敢往寨墙上走。篝火还在烧，烤羊的热气没散，可所有人心里那点刚放松下来的舒坦，全被这一嗓子喊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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