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蚀虫潮

寨墙是削尖的粗原木扎起来的，踩上去硌脚，风从山坡灌过来，裹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怪味。不是野兽的腥臊，也不是腐叶烂泥的臭气，是发闷、发黏，吸进鼻子里，脑袋跟着发沉，像是吸了半捧受潮的木炭灰。

牛大力拎着他那根标志性枣木大棒，两步跨上寨墙，居高临下往西坡一望，原本咋咋呼呼要冲出去的动作猛地顿住。

“乖乖个牛祖宗……这都是些啥玩意儿？”他瞪着一双铜铃大眼，粗脖子上的青筋都绷起来了。

石小敢紧跟着爬上来，眯起眼睛往远处瞧。

西坡的荒草像是被一张黑毯子慢慢盖了过去，密密麻麻一层一层，全都在不停蠕动。个头不大，也就成年人巴掌大小，外壳灰黑发亮，长着细碎的节足，爬过的草叶瞬间发黄枯萎，汁水被啃得干干净净，连草根都被咬断。它们不急不躁，顺着地势一波推着一波，没有嘶吼，没有狂奔，就安安静静地往丑牛寨子这边漫。

“蚀虫。”石小敢低声吐出两个字，后背汗毛唰地竖起来。

牛大力不明所以：“啥虫？巴掌大的东西，我一棒子能拍死一片，你怕它作甚？”

“你听我说完再抡棒子。”石小敢按住他，语速飞快，“这玩意儿不是普通虫子，是灰气养出来的杂虫，算妖兽都不够格，没灵智，唯一的本能就是啃，万物皆啃，草木、皮肉、木头、岩石表层，只要爬上去就往死里啃。单个看不起眼，一旦聚成潮，那就是会自己走路的灾。你一拍死一片是痛快，可它一层叠一层，顺着你棒子往上爬，爬到胳膊上钻进去——到时候你这身牛力气，都使在挠自己胳膊上了。”

牛大力被“钻进去”三个字说得浑身一激灵，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粗壮的胳膊：“乖乖，那咱不碰它，用火烧？”

“能烧，就是麻烦。”石小敢看了看风向，“现在刮侧风，一把火下去，火往两边飘，拦不住虫子，反倒把外围草料烧干净，给它开路。得先把干草堆成一条横线，湿了背水那一侧，再点火，才能烧成一道正经火墙。”

牛大力一拍大腿，嗓门震天：“行了，不废话了！你脑子活，刚才搬石头那招我服你，这回怎么弄，你拿主意，我带人听调度。丑牛部落的汉子，不怕拼命，就怕拼得不明不白，让一窝虫子给欺负了还说不清道不明！”

寨墙上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全都落到石小敢身上。

换做别的部落首领，被一群壮汉盯着拿主意，多半得紧张冒汗。石小敢倒还好，就是心里有点哭笑不得。合着刚才露了一手滚子运石头，现在这群人直接把他当成专门出馊主意的军师了。

他快速扫了一圈寨子四周的环境。丑牛寨三面立木栅，背后靠着山壁，西坡是虫潮过来的方向，坡上干草极多，正好能用。可那个麻烦——现在的风向是侧风，直接放火，火会往山坡两边飘，拦不住虫子，反而容易把外围的草料烧干净，给蚀虫开路。

“先分活！”石小敢不再磨蹭，声音提起来，清晰传到所有人耳朵里，“第一队，去寨门前方，把干枯的茅草、干树枝全部堆成横向的隔离带，不要堆成一堆，拉成一条长线！第二队，去寨子两侧水沟，把存着的积水全部运过来，浸湿隔离带靠寨子这一侧的地面，防止火苗倒窜烧到栅栏！”

“第三队，拿火把待命，等我喊点火再点，没我口令，谁都不许私自扔火！剩下所有带石斧、木棒的汉子，守在寨墙上面，盯着虫潮，一旦有漏过火墙的零星虫子，直接敲死，千万别让它们落到栅栏木头上！”

牛大力一听，立刻分派族人，嗓门震天响：“都听见没有！按他说的来！手脚麻利点！谁偷懒，回头我拿棒子敲他屁股！”

丑牛部落的人，执行力是真没得说。首领发话，哗啦啦一下子散开，扛柴火的、拎水囊陶罐的、抱干草的，来回跑动，乱糟糟但是不乱套。就是有几个老汉一边搬草一边嘀咕，说从来没见过对付虫子还要这么麻烦，以前遇上野兽直接上去砍就完事了。

石小敢一边盯着虫潮推进的速度，一边在心里飞速盘算对策。蚀虫不是能靠蛮力杀完的东西，牛大力再能打，一口气拍死几百只，剩下的虫群照样能把整片山坡铺满。他绕着寨墙内侧走了一圈，借机把地形看在眼里——寨门前方地势平缓，容易堆草；两侧水沟连着山壁，苦根汁水可以引下来。

“首领，”他转头对牛大力说，“我再多交代一句，这火墙烧起来，看着是咱们在守，其实是一场打赌——赌蚀虫背后的灰气撑不撑得住，赌咱们的柴火先烧完，还是它们的数量先耗尽。所以待会儿你只管稳住人心，别让族人在火墙前面挤作一团，一乱，火势反而容易伤着自己人。”

牛大力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用力点头：“这话我记住了。守寨子，先守人心，这话在理！”

石小敢在心里默默给这位憨首领点了个赞，又补了一句：“还有，万一火墙没拦住，你别逞强拿命去堵缺口。活着的人才是寨子，人没了，寨子就没了。”

牛大力一愣，随即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声音难得放轻了些：“你这人心思细，还总惦记着别人。行，我听你的。”

石小敢望着漫上来的虫潮，又低声说了一句心里话：“我总觉得，这一窝蚀虫来得蹊跷。鼠老说过，灰气滋生的蚀虫，从来不会无缘无故聚成潮，背后八成有人赶着它们往咱们这儿走。巫族也好，别的什么也罢，等虫潮退了，咱们得留个心眼。”

牛大力听得直皱眉，粗声粗气：“你是说，有人借着虫子使坏？”

“说不准，但不得不防。”石小敢道，“待会儿我找个空当，绕到虫潮后头看一眼，要是真有人赶虫子，咱们光在这儿堆火，是堵不住来路的。”

这边话音刚落，那边放哨的猎手又喊起来：“它们近了！快到了隔离带！”

隔离带很快堆好了，一条厚厚的干草长带横在西坡通往寨门的必经路上。蚀虫还在慢悠悠往前爬，距离隔离带还有几十步远，黑糊糊一层，远远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放哨的猎手趴在寨沿，声音发紧：“它们还在往前！还有二十多丈！”

石小敢感受了一下风，侧风稳定，时机差不多了。

“点火！”

几支火把同时甩出去，落在干草隔离带上。

“呼”的一声，火苗腾地窜起来，干燥茅草瞬间烧得旺盛，一道长长的火墙横在山坡上，热浪扑面而来。最先爬到火边的蚀虫一头扎进去，“滋滋”作响，外壳被烧得开裂，一股难闻的焦臭味混在灰气里飘上来。

火墙拦住了虫潮的主力。前面一批蚀虫被烈焰挡住，在火边来回打转，一部分被直接烧死，还有一部分顺着火墙两头往侧面绕，打算从火墙两头的缺口绕过去。

“不好！两边绕过来了！”

“别慌！”石小敢大喊，“两侧守着的人，补小火堆，堵缺口！拿木棒拍散绕过来的虫群！”

牛大力二话不说，拎着大棒直接冲到寨墙西侧拐角，一棒子横扫出去，噼里啪啦拍碎一大片爬上来的蚀虫，虫浆溅在石头上，黏糊糊的。他力气大，一棒子下去就是一片，但是虫子源源不断，刚拍死一波，下一波紧跟着就补上来。

“这虫子杀不完啊！”牛大力喘着粗气，额头上汗水混着虫浆，“照这么耗下去，柴火早晚烧光！咱这不是在杀虫子，是在跟自己的柴火堆比谁先死！”

石小敢心里清楚，火墙只能挡一时，不能永久困住蚀虫。蚀虫没有恐惧，没有疲惫，只要还有灰气供给，就能一直往前爬。

他盯着虫潮后方远处的树林，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虫潮铺得这么宽，但是后方树林静得过分，一点鸟兽逃窜的动静都没有。正常来说，这么大一群蚀虫过境，山里的兔子、山鹿早就吓得四散奔逃了。

“首领，你带人继续稳住火墙，我带两个人，绕侧面矮坡，悄悄摸过去看看虫潮后头。”石小敢跟牛大力说。

牛大力一听，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不行！太险了！虫堆里钻过去，万一被虫子裹住，救都没法救！”

“我灵猴血脉，身形轻巧，擅长躲东西。”石小敢指了指自己，“我不往虫堆里面扎，就从旁边没虫子的灌木丛绕，远远看一眼就行，看看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操控。要是真有巫族埋伏，咱们只顾着拦虫子，人家等咱们柴火耗尽、力气用光再冲上来，咱们就全栽这儿了。”

争执两句，牛大力也明白这个道理，咬牙挑了两个最擅长潜行的猎手跟着石小敢，反复叮嘱：“千万小心，看一眼就回来，别逞能！遇到危险，扯着嗓子喊，我立马带人冲过去接应你！”

石小敢点点头，带上两个猎手，压低身子，顺着寨子南侧荒坡的灌木丛，贴着地面往虫潮后方迂回。蚀虫全部集中在正面大路，侧面荒坡杂草稀疏，灰气淡一点，虫子很少，正好藏身。两人一左一右跟着他，脚步放得比猫还轻，其中一个还忍不住小声嘀咕：“我说小敢兄弟，你这探路是祖传的吧？走得比我们还溜。”

“天生的，灵猴血脉，跑得快、藏得住。”石小敢头也不回，压低声音，“要是有哪天我被虫子追得满山跑，你俩就知道我这身本事有多够呛了。”

两个猎手被他一句话逗得憋笑，又不敢出声，只能肩膀一耸一耸地忍。

越往虫潮后方靠近，那股沉闷压抑的灰气味道就越重。周围草木枯萎得更厉害，地上的石头表层都被蚀虫啃出密密麻麻的小坑，一脚踩上去，坑坑洼洼的直打滑。石小敢放慢脚步，一手撑着身旁的枯树，压低身形，顺着灰气飘来的方向，一寸寸往前挪。

三人屏住呼吸，躲在一丛枯死的矮树后面，探头往虫潮源头的密林方向望去。

这一看，石小敢心脏猛地一沉。

密林边缘，站着三个身披灰黑色兽皮斗篷的身影，身形高大，脸上画着巫族诡异的血色纹路。他们手里握着骨质巫杖，巫杖顶端镶嵌着一块灰蒙蒙的晶石，晶石正源源不断往外散出淡淡的灰雾，正是滋养蚀虫的蚀气。

不是巧合，真的是巫族，在人为催动虫潮，赶着蚀虫来攻打丑牛部落！

两个猎手看见巫族，下意识就要往后退，被石小敢一把按住肩膀，示意别出声。

三个巫族低声交谈，隔着距离听不清完整话语，但断断续续飘过来几句，足够石小敢浑身发凉。

“先吞掉丑牛，再收拾灵猴那伙……灰裂隙的力量还在涨，等虫潮耗尽他们的柴火，咱们再动手收割。”

“那个灵猴部落的小子，之前坏过咱们的事，正好借着虫潮一起除掉，不能让各个小部落凑成联盟。”

石小敢浑身一紧。

他们的目标，不只是丑牛部落，是刚刚打算结盟的灵猴、丑牛，要在联盟真正成型之前，把他们连根掐掉。

他刚打算示意同伴悄悄退回去，回去通知牛大力早做准备，密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古怪的嗡鸣。

那三个巫族听到声音，齐齐转头望向密林更深处，神色变得恭敬，甚至带着一丝畏惧。

有东西，藏在密林里面，连这几个巫族都要敬畏。

石小敢死死盯着幽深发黑的密林，灌木丛的阴影里，隐约有一道极高的轮廓，静静伫立，看不清模样。他下意识在心里骂了一句：这趟探路，探出个大麻烦来了。更糟的是，那三个巫族看着密林深处的眼神，分明带着畏惧——能让他们害怕的东西，绝对不是什么善茬。他得赶紧把这消息带回去，让寨子的人早做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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