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平安镇修养

我是被鸡叫吵醒的。

那声音又尖又亮，穿透力极强，像有人把一把生锈的钝刀杵在磨刀石上翻来覆去地剌。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内心挣扎着要不要睡个回笼觉，结果外面的鸡像打了鸡血似的越叫越亢奋。我在被窝里闷了三分钟，终于认命地把脑袋探出来。

入目是一间极简陋的屋子。

土墙，木梁，屋顶铺着灰扑扑的瓦片，有几处的缝隙里还塞着干草。窗户是纸糊的，透进来的晨光把屋子笼在一片暖融融的黄里。身下的床铺很硬，垫着一层薄薄的稻草，枕头是一块方形的粗布包着荞麦壳，躺着能听到壳子被压碎的窸窣声。床头放着一只粗陶碗，碗里盛着清水，水面映着从窗外漏进来的一小片天光。

我盯着那只碗看了整整五秒。

我靠，不是梦。

我猛地闭上眼睛，心里默数三二一。

再次睁开，还是一模一样，好吧，逃避失败，重启无效。

我掀开被子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纤细的、指节分明的一双手，皮肤比之前世界的我的手白了很多，小拇指内侧有一颗小小的红痣。

我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又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感陌生又真实。

曹。我真的穿越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昨天那些画面——雷雨、血、洛逾明滚烫的背、荒山野岭的月光——一帧帧从脑子里闪过去。我坐在床沿上发了会儿呆，脑子里，原身的记忆还在自动播放，像一台关不掉的投影仪，一会儿放到界安宗的山门，一会儿放到母亲喂她喝药，一会儿放到洛逾明蹲在她面前碎碎念"安安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我把脸埋进掌心里深呼吸了好几下。

昨天还有隐隐的期盼，希望昨天发生的一切就只是一个很真实的梦境，没想到今天起床还是一点没变，真穿越了。

唉，该怎么回去啊。

我欲哭无泪，在床上翻来覆去半天后，只能自我安慰。

好了，罗安安。你已经穿进了一个修仙世界，成了天下第二宗门界安宗宗主的小女儿洛随安，是个刚变正常的前任傻子。

我一边自我安慰，哄了自己半天，还是没把自己哄好。

满脑子都在想以后要怎么做？怎么才能回家？现在属于魂穿吗？时间流速和原来的世界比是否是暂停的，原世界的我是怎么样了？是昏睡吗？还是时间暂停，或者更惨，直接消失？

唉，只希望这里的时间对于原世界而言近乎暂停，不然以后回去了还要补考，那就惨了。

而且我的学某通的平时作业还没全部做完，如果没有平时分的话，我的期末考试该怎么办啊……一想到这里，我瞬间打了个寒颤，不敢继续往下想了。

我心中哀嚎着，心里有些想做点什么改变现状，随后一个猛地起身，在床沿上坐了起来，随后又立马躺了会去，算了还是在躺会儿吧，对于期末周，已经没有早八，习惯了晚睡晚起的大学生来说，醒了和下床是两码事。

原身的记忆还在脑子里转，我盯着房梁上一条裂缝，试图理清楚所有已知信息。

这一躺就是不知道过了多久了，直到肚子"咕"地叫了一声，我才终于再次慢吞吞地坐了起来。

脚踩在地面上时膝盖还是有点发软，但比起昨晚那两条完全不听使唤的"面条腿"已经好了太多。

我扶着墙走到门边，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探出半个脑袋。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看背影我就知道是洛逾明。

洛逾明此刻正蹲在院角的水缸旁弄着什么东西，背对着我。

他换了身干净衣裳——普普通通的灰布短打，袖子撸到小臂上方，露出线条分明的前臂。

阳光从侧面打过来，把那张侧脸轮廓勾得清隽分明，即使半低着头也带着一种从容自持的雅致。

但他手里攥着的东西跟这画面有些不搭了——因为他手里此刻正攥着，一只被拔了一半毛的鸡，还有几根细羽还黏在他的手上。

"哥？"

他回过头来。

那张脸洗干净之后好看得有些过分。

昨夜在雷雨里没看清，现在晨光底下才发觉他眉骨的弧度极其利落，鼻梁高直，唇线薄而分明，眼尾微微上挑。

他听到我的声音先是弯了弯嘴角——那笑意已经比昨晚实了几分——然后继续低头拔鸡毛。

"醒了？"

他声音里带着熟络的自然，

“去洗漱去，粥买好了，放石桌上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院子中央的石桌上摆得整整齐齐：一只粗陶盆里盛着大半盆清水，盆沿搭着一块干净的粗布巾；旁边放着一只小碗，里头是青盐和一小截柳枝——我在原身记忆里翻到了，这是这里的"牙刷"；再旁边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粥，米香淡淡地飘过来。碗边还压着一小碟酱菜，旁边搁着一双竹筷。

他把所有我需要的东西全准备好了，一样不落。

我走过去，弯腰用柳枝蘸了青盐漱了口，捧起清水洗了把脸。水是凉的，激得人精神一振。然后我在石凳上坐下来，端起粥碗小口小口地喝。大米小米混着熬的粥，米粒已经煮得软烂，稠稠的，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身上最后那点酸软。

我坐在石凳上喝粥，放空。

再注意到洛逾明那边时，发现那只鸡此刻已经被拔好了毛，他开始清洗了。

白花花的皮肉浸在清水里，他手指上沾着几片没弄干净的细羽，袖口湿了一截，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修仙者该有的模样。

他那双手骨节分明，平时习惯于握剑的手，此刻却在水里翻弄着光溜溜的鸡，也属于是反差感拉满了。

"你……"我忍不住问，"上哪儿逮到的鸡？"

"买的啊，我上哪儿逮去。"

他笑嘻嘻的，眉梢挑了挑，那股得意劲儿终于有了几分记忆里的影子，

"隔壁张婶家买的，三十文钱。她听说咱们是外地来的，看我俩都脏兮兮的，觉得我们命苦，还多送了一把葱。"

"噢。"

我蹲在旁边看他处理那只鸡，

"你居然会杀鸡？"

"欸，什么叫居然会，区区杀鸡，怎么会难倒我？"

他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臭屁，下巴微扬，像在等一句夸奖与应和。

可说着说着声音忽然淡了下去，像自言自语似的轻轻补了一句，

"你以前最爱喝鸡汤了。"

我有些疑惑，翻找原身记忆后，发现一片空白——原身记忆里没有任何关于洛逾明下厨的画面。界安宗的厨房有专人打理，原身的饮食从来都是精心准备的，这个哥哥从前只会带着零嘴回来逗她开心，没听说他会做饭。是现学的？还是以前做过却没让原身记住？而且原身爱喝鸡汤？怎们没印象啊？

我不理解，但尊重，可能是原身记忆里遗漏了什么细节吧，算了，不想了这个了。

我重新开始了另一个话题：

"哥，我们住的这里是哪里啊？"

"这儿啊，平安镇。"

他已经洗好了鸡，拎着往厨房走，经过我身边时顺手拍了拍我头顶，

"昨晚背你下山后就进了镇子。本来想找个旅店的，结果咱俩太脏了，旅店老板怕我俩是什么惹了祸逃命的人，给钱都不敢让咱住。后面还是心软，说有个荒院子能租给我们，我就带你来了。"

他转身进了厨房。灶台那边传来刷锅的声响，紧接着是砧板上"咚咚咚"的切菜声。

"行了，你再歇会儿，我给你炖鸡汤去。"

我是歇不住了，这儿又没手机，我实在是闲得无聊，就开始四处晃悠。

院子不大，东边是我住的那间屋子，西边是厨房兼储物间，中间一块小小的空地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茸茸的青苔。除了我住的屋子和厨房之外，其他地方都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石桌的腿边甚至结了蛛网。只有我住的那间屋子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被子叠过，地面扫过，连窗台上的灰都擦掉了。

洛逾明应该是昨晚安顿好我之后，摸黑收拾的。

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意。这个便宜哥哥，外表看着疏离清冷，做事有点欠兮兮，但没想到心倒是细得很。

反正没事做，我打了盆水放在石桌上，想看看自己现在长什么样。昨晚雨水的里匆匆瞥过一眼，根本没看清。

水面晃了晃，渐渐平静下来，映出一张陌生的脸。眉眼比原世界的我柔和许多，一双杏眼，眼尾微微上挑，略微带有一丝疏离。

鼻尖小巧，两颊还带着一点婴儿肥的弧度。

唇色苍白，皮肤也白得近乎透明，额发湿漉漉地贴在眉骨上方。

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

二十一岁，和我一样大。

"……行吧。"我对水里的自己说，"以后咱俩就是一个人了。等我找到回去的办法，就把身体还你。"

水里的杏眼眨了眨，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水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安安，开饭啦。"

洛逾明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

我应了一声，走到石桌旁坐下来。土陶碗里盛着热腾腾的白米饭，旁边一碟咸菜、两个煮鸡蛋。鸡汤摆在最中间，汤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金黄油花和翠绿的葱花，香味霸道地钻进鼻腔，勾得我肚子又叫了一声。

"哥，"

我夹了一筷子菜，扒了口饭，又喝了一口鸡汤——鲜得差点把舌头吞下去，还真挺好喝的，想不到洛逾明竟然有如此厨艺，我一边吃着东西，一边询问之后的行程。

"今天就待在这里吗？我们后面去哪里？"

"这几天先待在这儿，等会儿吃完饭，我带你去看看大夫。"

他也坐下来，端着碗吃得很快，速度快，但动作却是十分优雅，

"张婶说镇东头有个徐大夫，普通人和修士的伤都能看。你的经脉我探过，没什么大碍，但还是让人瞧一瞧稳妥。"

"好。"

吃完了饭，洛逾明把碗筷收走。

我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着院墙外面伸进来的一枝枣树，叶子被晨光照得透亮。隔壁院子里的鸡又叫了两声，不过这次没刚才那么刺耳了。远处隐约有说话声、狗叫声、货郎摇拨浪鼓的声响，整座小镇是如此的鲜活。

我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看头顶那片瓦蓝瓦蓝的天。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带着炊烟和草木的气息。

穿越的第二天。暂时还不知道怎么回去。

但好像……也不是那么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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