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一场下午茶，我敲开了出省的门

年还没走远，蓉江边的垂柳倒先软了，一星一星的嫩黄，压在枝头。

正月十六一过，城南那栋写字楼下头，开工的炮仗就噼啪响了起来。

野洲投资的办公室，门面不算张扬，里头却热气腾腾。罗世海、彪哥、石头、梁成、苏棠、陈默，加上几个部门负责人，把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每人面前一杯热茶，桌上搁着一摞开工利是。红封包鼓囊囊的，见人有份。

周野站在白板前，没急着写，先看了众人一圈。

“年过完了。”他开口，“说正事。”

“今年，三件事。”他在白板上写下三个字：出省，固本，留粮。

“头一件，出省。”他在“出省”下头重重一画，“野蔓去年在西南跑通了，注册破千万，会员、增值都见了钱。可西南就这么大，蓉城、山城两口水井，再甜，也有喝到底的一天。今年，野蔓要走出盆地，去外头的省城，把咱们这套打法，一座城一座城，复制出去。”

“第二件，固本。”他点了点“固本”，“建材、物流、安保，这三家是根。根扎稳了，上头才敢长枝丫。别光顾着野蔓出风头，把自己的本业荒了。”

“第三件——”他顿了顿，写下“留粮”两个字，“现金为王。账上的钱，该收的收紧，该攥的攥死。今年外头看着热闹，我估摸着，下半年有一场不小的风浪。风浪来时，谁手里有粮，谁才有资格去捡别人丢在地上的便宜。”

众人听得认真，没几个人完全明白“风浪”指什么。可这几年周野说过的话，一桩桩都应验了。他们也不问，只管记下。

罗世海先开口。他管着正军建材，一身烟火气。

“小野，建材这边开春就动起来了。”他翻开本子，“工地一复工，钢筋水泥的单子，排到了下个月。你放心，振华水泥厂李老板那条线、刘工头那支施工队，都是当年你爸留下的老关系，这些年没断过。今年开春，人家头一个电话，还是打给咱们。”

周野听到“你爸”两个字，指尖在白板笔上顿了顿，神色没什么变化，只点了点头。

“渠道在，人就在。”他说，“罗哥，老关系是咱们的根，多走动，别亏待人家。”

“晓得。”罗世海应了。

轮到石头。这汉子管着正通物流，一脑门子的事，脸上带着憨笑，习惯性地挠了挠后脑勺。

“野哥，汤哥开春又开十几家火锅店，外省的干线全压给咱了。”他说，“我这边车队连轴转，人手紧得很，回头得添几辆车、招几个司机。”

“添。”周野道，“该添的车、该招的人，账上拨。石头，你就把车队给我管扎实，每一车货，安安稳稳送到，别的你不用操心。”

“哎！”石头咧嘴。

周野心里有数。石头是物流的命，让他跑车、管货，他能一宿不合眼；野蔓地推那套活，他不是那块料，也不硬塞给他。

彪哥是最后一个。他还是那副精瘦模样，话不多，手里转着两颗核桃，腕上一串小叶紫檀。正安安保这两年，在他手里彻底洗白，接的全是正规商场、工地和活动的活。年前那批牌照，也一张不差办了下来。

“小野，正安不缺活。”他声音不高，“今年野蔓要是真往外地跑活动，人多眼杂，场子上的安全，我得安排人跟着。”

“说到这个。”周野看向他，“彪哥，把乌刀带上。”

满屋子几个人愣了一下。

乌刀这个名字，好些人好些年没正经听见过。当年彪哥还在做资金拆借、守夜，他身边那个抱着胳膊、数钱手抖、人送外号“乌刀”的狗头军师，跟着进了正安，却一直没怎么在台面露过脸。

“乌刀在正安这两年，没闲着。”彪哥道，“过去盯老赖的那套本事，我让他转去做了风险排查。哪家公司底细干不干净，合作方有没有坑，活动场地有没有隐患，他一眼一个准。人是从前的人，干的早是阳光下的活了。”

“那就让他干老本行的新活。”周野道，“野蔓出省，人生地不熟，前期的场地摸底、合作方背景、现场的风险，让乌刀去盯。可有一条——”

他竖起一根手指。

“咱们是正规公司，不是从前替人守夜跑腿的。摸底，只能看摆在明面上的东西：工商的资料、行业里打听、跟人喝茶聊出来的话。不许跟踪，不许翻人家隐私，不许动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咱们要的是护盘子，不是捅娄子。”

彪哥郑重点头：“我晓得规矩。乌刀那边，我亲自交代。”

会开到一半，小满推门进来。她怀里抱着一沓资料，先给众人续了茶，又把一份文件轻轻放到周野手边。

“野禾的事，我动起来了。”她声音轻轻的，却很笃定，“团队的人，我约了几个下周来谈；头一款产品，我想从一支口红切入，这几天在跑工厂、看原料。”

“别急，慢慢来。”周野看着她，“人、工厂和料，钱我给你兜底，你只管把东西做到最好。”

小满点头，眉眼弯弯。她如今是野洲的财务总监，开春又要多挑一副野禾的担子，忙归忙，整个人却透着一股亮堂。

会散了，众人各自去忙，周野把苏棠留了下来。

“出省第一站，你想定哪儿？”苏棠问。

“地方，我先不急着定。”周野端起茶，“我在等一条船。等船到了，咱们顺水出海，比自己下水扑腾，省力得多。”

苏棠一头雾水。

这条船，三天后就到了。

岑越是从杭城飞来的。

开春头一趟航班，他下了飞机，行李都没往酒店放，先打车到了野洲。三十出头的人，比入冬沉稳了些。脸上那股压不住的躁，淡了。

“周总，我登门来了。”他一见面就笑，嗓门亮，带着点江南人特有的爽利，“你那句话，我回去琢磨了一整个冬天。”

“先把一个城市做透。”周野给他倒茶，“做透了？”

“做透了。”岑越坐下，先没急着喝，掏出手机翻出几张照片，“青檐，我那个牌子，茶饮带烘焙。这几个月，我一家新店都没往外省开，全扎在杭城。现在五十六家，主城区的商圈、写字楼、大学城，该铺的都铺了，单店模型、供应链、账，我闭着眼都能报。”

“可是——”他话锋一转，眉头皱起来。

“店越开越密，单店的客流，却见顶了。”他把手机收了，“尤其是年轻的姑娘小伙子，进店买一杯茶就走，坐不住。我给他们腾出座位，留了空间，可他们不来‘待’。我缺一个让年轻人愿意走进来、坐下来、还呼朋唤友的由头。线上那点流量，我也玩不转。”

周野端着茶杯，听他说完，没立刻接话。

“你说你缺由头。”他慢悠悠道，“我手里，恰好有一屋子年轻人，最缺的就是一个见面的地方。”

岑越一愣。

“你做的是什么人的生意？”周野问。

“……年轻人。”

“我做的又是什么人的生意？”周野看着他，“野蔓，相亲。相亲的，是什么人？”

岑越的呼吸，一点点急了。

“一对男女，在野蔓上看对了眼，下一步是干什么？”周野自问自答，“见面。在哪儿见？不能在大马路上，得找个地方坐着，喝杯茶、吃点东西、聊一聊。聊成了，那是定情的地方。要办活动，几十上百个年轻人，更得有个敞亮、体面、又不端着的场子。”

“你的青檐，就是离年轻人最近的那个场子。”

岑越腾地坐直了。

“咱们合伙。”周野用手指点了点桌面，“野蔓出认证、出人、出整套相亲活动的流程；你的青檐，出场地、出茶点；工会、团工委那头，出名单、出背书。三方各出一样，谁也不亏欠。办一场脱单下午茶，年轻人来了，在你店里坐、在你店里消费，茶点你赚；活动成了，野蔓赚口碑、赚会员。走合同，明算账，按场次分成，谁也不占谁的股。”

“这叫借船出海。”他顿了顿，“我的船，借你的码头靠；你的码头，也借我的船添人气。”

真正的渠道，从来不是你去求人，把门开一条缝。是你手里有别人非用不可的东西，让那扇门，自己朝你开。

岑越端着茶杯，半天没喝，眼睛却越来越亮。

“周总……”他咽了口唾沫，“你这哪是出主意，你是把我憋了一冬天的那块石头，一下搬走了。”

“光在杭城，还不算。”周野给他添了茶，“听我的，杭城这一仗，你我合在一处，做成样板。等野蔓往第二座城、第三座城开的时候，你的青檐，大可跟着野蔓的脚印，把店开过去。野蔓给年轻人牵线，青檐给年轻人备着见面的屋檐。这条道，长着呢。”

岑越听得心头发烫，端起茶，一饮而尽。

“干！”他放下杯子，“周总，我杭城那五十六家店，最好的几家旗舰店，任你挑！”

“不急。”周野笑了，“先挑一家，把样板打出来。”

他转头，看向一直没插话的苏棠。

“出省第一站，杭城。”他说，“苏棠，这一仗，你带队。”

“是！”苏棠腾地站起来，利落的马尾一甩，眼里都是光。

三月头，苏棠带着一支五个人的先锋队，飞了杭城。乌刀被周野留在蓉城，另有一桩要紧事要他办。

苏棠带着她那套在蓉城跑通的打法，开始跑单位。

她太熟悉这个流程。在蓉城，她抱着资料、提着水果，一家家单位、一个个工会地跑，腿勤嘴甜，把“单位净土”认证一块块啃下来。

可杭城，给她浇了一头冷水。

头一站，滨江高新区一个电商产业园。园区团工委的书记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客客气气接待了她，听她讲完野蔓、讲完单位净土认证，却只是笑着摆手。

“苏经理，你们的东西，听着是好。”他说得很委婉，“可你们是外地来的公司，在杭城没根。园区这么多企业、这么多年轻人，我要是出面背书，万一出点纠纷，哪个年轻人受了骗，这个责任谁担？”

苏棠还想解释，对方已经站起身：“再说，外地公司进园区办活动，这个流程，我们也没办过，不好审批。你们再了解了解？”

第二站，一家大型制造业的国企工会。工会**听完，倒没一口回绝，只说“要研究研究”。研究了三天，再打电话，没人接了。

第三站，一家银行的支行。大堂经理倒是个热心人，可话说到一半，也只能苦笑：“苏经理，不是我不帮你，这种事，得总行点头。你们是外地公司，我担不起这个责。”

苏棠把蓉城那套笨功夫用到了极致。可一扇扇门，都客客气气地，在她面前合上了。

不是谁为难她。是每一个人都怕担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套惯性，把门关得严严实实。

这世上最难进的门，往往不是上锁的门，是一张张客客气气的脸，和一句句“我担不起这个责”。锁还能撬，可你没法怪一个不想惹事的人。

更让她憋屈的是，本地几家老牌婚恋公司，听说来了个外地的相亲软件，根本没当回事。城北老商圈附近一家婚介所的老板，当着面就笑。

“小姑娘，相亲这碗饭，靠的是本地的人脉，是几十年的口碑。”他端着茶，“你们一个手机软件，漂漂亮亮地来，过两个月，灰头土脸地走，这种，我见得多了。”

苏棠憋着一口气，又在杭城硬撑了十来天，才回到青檐旗舰店楼上，给周野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周野正在蓉城，赴一场迟到了整个正月的茶。

认门茶的地方，是城东一间安静的茶楼，贺长林做的东。

周野到了茶楼，没急着上。乌刀已经把能查的，都查了。

“周总，都是明面上的东西。”乌刀把几页纸递过来。他当年数钱发抖的那只手，如今翻起工商资料，稳得很。“贺长林，自己开了个‘长林商务咨询’，注册资本不大，经营范围写的是信息咨询、会展服务。他本人没有正经实体，也查不到什么违法的把柄，就是个靠关系、替人平事、从中抽成的掮客。行业里打听，他背后站着点人，不高不低，像是哪条线的末梢。”

“他自己呢？”周野翻着那几页纸。

“他自己，没什么硬实力。”乌刀道，“靠的是吓，是那张嘴，和背后那张虎皮。”

周野点了点头，把那几页纸递回给乌刀，只带了梁成一个人，上了茶楼。

雅间里，贺长林早候着了。

比起年会上那个端着酒杯、四处递话的贺三哥，他今天整个人都低了一截。油亮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合身的西装，那只从不离手的皮包规规矩矩搁在脚边。见周野进来，他忙不迭起身，亲手斟茶。

“周总，赏脸，赏脸。”他笑得比年会时谦恭多了，“年里头那杯酒，是我不懂事，言语上多有冒犯，今天这杯茶，我给周总赔个不是。”

周野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把茶斟满，没急着动。

“贺三哥客气了。”他淡淡道，“都是做生意的，有什么话，直说。”

贺长林两手往膝上一搭，凑近了些，声音也压低了。

“周总，我是个实在人。”他说，“年会上沈老爷子的面子，我贺长林记下了。我也明白，周总你们是正经做大买卖的，我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不提了，不提了。”

他顿了顿，眼珠一转。

“可话说回来，周总，你们公司在蓉城地面上，摊子这么大，安保、场地、跑前跑后，总有用得着本地人的地方。你看这样行不行——我不入股，也不要什么年敬，就想给周总当个跑腿的。你有什么地面上的活儿，交给我底下那个公司，我给你办得妥妥当当；或者安保那块，我给你介绍几个知根知底的人，大家混口饭吃。”

周野端着茶，听他说完，忽然笑了。

“茶还烫，急啥子？”他慢悠悠呷了一口，把茶杯搁下。

贺长林一愣。

“贺三哥，你在蓉城替人平了这么多年的事，我问你一句。”周野看着他，“你见过哪一堵墙，是别人的影子，帮你推倒的？”

贺长林没接话。

“沈观澜三个字，是我干爹。”周野声音很平，“可我今天来，没带他。我跟你说的话，也跟他没半点关系。我要让你明白一件事——野洲的门，不是靠谁的面子关着，也不是靠谁的面子能开。”

他说着，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装订齐整的文件，搁在桌上，推了过去。

“这是野洲今年定的规矩，你看看。”

贺长林疑惑地翻开。

那是一份《供应商及服务商公开招标办法》，后头还附了一份正安安保的服务合同范本。上头写得明明白白：

野洲投资及旗下所有公司，凡场地、安保、地面服务和物料采购，一律公开招标，价低质优者得，任何有资质的公司，都能来投。中标之后，合同走公账，款项走公户，发票照开。后头还附了一页廉洁条款：不许回扣，不许干股，不许介绍费，谁敢私下伸手，合同作废，永久拉黑。

“你想跟野洲做生意，可以。”周野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拿你的公司，光明正大地来投标。价格公道，服务到位，资质齐全，我一视同仁。你要介绍的安保，也让他们走正安的招标，别跟我谈是谁的人。”

“至于年敬、干股、塞人——”他摇了摇头，“不是我周野不给你面子。是这张合同、这套规矩，把口子封死了。我要是私下给你开一扇小门，外头所有人都看得见，那我这座大楼，还盖不盖了？”

贺长林翻着那几页纸，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

他本以为，今天是来试探一条软缝的。没想到，周野连缝都没留，直接把整面墙的图纸，拍在了他面前。

“无恃其不攻，恃吾有所不可攻。”周野重新端起茶，声音不大，“贺三哥，我今天敢一个人来喝你这杯茶，不是因为我胆大，是因为野洲这间屋子，一年前就把门窗砌严实了。你那套，在我这儿，没有用武之地。”

阳光底下，没有谁的影子能罩住谁。真正无懈可击的生意，不是把对手都打趴下，是你从一开始，就只走那条摆得上台面的路。

贺长林沉默了很久。

他到底是个聪明人。讹人的路，被这份合同堵死了；可人家也没把话说绝，还给了他一条堂堂正正投标的路。虽然他心里清楚，自己那个空壳公司，没那个资质，也吃不下这种规矩饭。

可台阶，是明明白白递到他脚边了。

“周总年轻有为，规矩正。”他慢慢收起脸上的表情，端起茶，“是我糊涂了。这份东西，我拿回去，好好学学。”

他把那几页纸郑重地折好，收进了皮包里。

周野看着他，不动声色地，捻了一下手指。

茶喝完，贺长林客客气气地把周野送到楼梯口。临转身，他脸上的笑收了收，眼神往茶楼下那片嘈杂的街景里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那副谦恭模样。

“周总慢走。”他说。

周野点了点头，没回头。

他心里清楚，这杯茶，贺长林认了，可他背后那些人未必认。一封年敬都收不到、一点干股都塞不进来的买卖，在有些人眼里，不叫规矩，叫不识抬举。

这颗钉子，先记下了。

认门茶后的第二天，周野让乌刀先飞杭城踩点。第三天，他自己也飞了过去。

青檐二楼，苏棠眼睛底下挂着青黑，正对着一张杭城地图发愁。乌刀头一天到，已经把场地和背景的排查报告，整整齐齐摆在桌上。

见周野上来，苏棠像见了救星，把一肚子的委屈倒了出来。

“周总，蓉城那套，在这儿真不灵。”她声音发急，“我腿都快跑断了，工会、团工委，一个个都客气，可一个个都不点头。我正想着，是不是托人找找关系，或者给点好处，先撬开一扇门。”

“砸门？”周野在她对面坐下。

“不砸门，进不去啊。”

“在蓉城，你能进单位，靠的是什么？”周野问。

“靠……腿勤，靠咱们的口碑，靠——”她顿了顿。

“一半靠野蔓的口碑，另一半靠野洲在蓉城攒下的人脉。是我、是沈观澜、是那些本地关系，在背后托着你。”周野替她说完，“可到了杭城，你一个人都不认识，我周野在这儿，也没人买账。你拿什么砸门？”

苏棠怔住了。

“这就是出省最要紧的一关。”周野看着她，一字一句，“野蔓要走出省、走向全国，靠的不能是我周野认识谁。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它得靠一套东西——一套换一座城、换一个谁都不认识我的地方，照样能跑通的样板。”

“你越是去敲工会的门，人家越怕。”他走到窗边，望着楼下滨江路上来来往往的年轻人，“咱们得反过来。别去敲工会的门，先把门外头的事，做到极致。让他们自己，来敲咱们的门。”

苏棠皱起眉：“怎么做？”

“第一场，不找工会背书。”周野转过身，“咱们自己办。”

他俯下身，在地图上点了点那家旗舰店的位置。

“就在这儿，借岑越的旗舰店，办一场‘脱单下午茶’。免费，不收一分钱报名费，不强制消费。人，不从单位里要，从青檐的会员、从园区周边的白领里，自然招，几十个人就行，不大。”

“但是——”他竖起一根手指，“这一场，要办到极致。”

“实名报名，工牌单位工作证，一样样核验清楚，野蔓的认证全部做足；场地安全、用电用火和人员密度，按最高标准来，乌刀盯着；活动方案和安全预案，报给当地该报的部门；再给每个人买一份保险。”

“它必须是干净的。”周野说，“干净到让挑刺的人，挑不出一根骨头。”

苏棠的眼睛，一点点亮了。

“咱们不背书、不收费、不惹事，”她顺着他的话，越说越快，“先安安静静，把一场活动办得漂漂亮亮。年轻人觉得好，自己会传。传着传着，园区就知道了——”

“园区的工会、团工委，手里头都压着青年联谊的指标，正愁没人给他们办。”周野接过话，“等他们看见，有这么一场活动，不用他们担责、不用他们掏钱、年轻人还交口称赞，他们会主动来找我们。”

“到那时候，门不是咱们撬开的，是他们自己开的。”

说干就干。

接下来的一周，苏棠带着人像上了发条。

乌刀把旗舰店的安全通道、用电线路和各处出入口，排查了一遍又一遍，连多出来的备用钥匙都登记在册。陈默在蓉城，连夜把杭城的报名、核验流程在线上做顺，人在千里之外，技术支持一点没落下。岑越腾出最大的旗舰店二楼，亲自盯着备茶点，又自掏腰包把门面布置干净。

周末，第一场“青檐·野蔓脱单下午茶”，开场了。

没有鞭炮，没有横幅。几十名单身青年，凭核验过的信息进场，一人一杯茶、一份小点心，三三两两坐在明亮的店里。窗外是杭城三月的早柳，店里暖融融的，茶香混着烘焙的甜香。

苏棠亲自做主持。破冰游戏、八分钟轮换、双向选择，不喧闹，不尴尬，分寸拿捏得刚刚好。一个戴眼镜的程序员，起初缩在角落，脸涨得通红。轮到他和对面一个做运营的姑娘说话，他憋了半天，冒出一句“我帮你把我们公司的内网抢票系统写一遍”，把那姑娘逗得直笑。

活动结束，几十份资料里，有五对，互相选了对方。

成了的年轻人，红着脸互留联系方式，转头就在朋友圈、本地论坛和同事群里，把这场活动发了出去。

“滨江有个免费的相亲下午茶，环境好，还正规。”

“我同事成了一对，真的！”

“比那些收几千块会费的婚介所，靠谱多了。”

风，就这么吹开了。

第三天，园区团工委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书记，自己找上了青檐的门。

“苏经理，”他这次客气得很，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上回你说的那个活动……我们看了，办得是真好。园区一季度的青年联谊，正好压着我们一个指标，我想问问，能不能由我们园区团工委牵头，组织几家企业，跟你们再合办一场？”

苏棠强压着心头的激动，学着周野的样子，慢悠悠给他倒了杯茶。

“可以。”她说，“规矩我们都有，您只管放心。”

第二场，是园区团工委正式牵头，六家电商企业、上百名单身青年，野蔓出认证和流程，青檐出场地，办得比第一场还热闹。这一场，又成了十一对。

紧接着，周边几个产业园、几家企业的工会，一个接一个找了过来。第一场的口碑，成了苏棠手里最硬的敲门砖——她不再需要去求任何人背书，因为每一场活动，都在为下一场背书。

城北老商圈那家老牌婚介所的老板，听说了这事，托人来打听，说想跟野蔓“合作”。

苏棠只让人回了一句：“我们走公开招标。”

这话，是周野教她的。她如今算是彻底明白了——能复制的，从来不是哪个人的关系，是这套摆得上台面、换个地方照样能跑的规矩。

周野在杭城，只待了小半个月。

临飞回蓉城的前一晚，他把苏棠、乌刀、岑越叫到一起，把杭城跑通的这套东西，从头到尾，写成了一份可以照着做的流程：门店怎么选，下午茶怎么办，合规清单有哪些，工会的门怎么对接。

“往后的事，交给你们。”他把文件合上，“第三场、第四场，我不盯了。杭城能跑通，下一座城，你们照着这个，自己跑。”

苏棠捧着那几页纸，重重点头。

她忽然明白，周总要的，从来不是自己一个人冲在前头。他要的，是把一群人一个个托起来。让他们离开他，也能打胜仗。

周野飞回蓉城那天，是个阴雨天。

飞机落地，他刚开机，龚志和的电话就追了进来。

煤老板的声音，再没有了从前的洪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发虚。

“周总，开春了。”他说，“往年这个时候，工地一复工，煤价是要往上走一走的。可今年，邪门了。旺季不旺，价钱不但没涨，还往下松了。港口的煤越堆越高，来拉的车却越来越少，回款没了准信。我这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总觉得……要出大事。”

周野拖着行李箱，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头淅淅沥沥的雨。

“龚哥，我去年冬天跟你说的话，还记得吗？”他声音很平。

“月满则亏……”

“别加矿，贷款能还就还，现金攥死。”周野一字一句，“现在再加一条——别慌，也别贪。价钱还没跌到底，那些矿谁劝你抛，也别急着抛；等它真正跌到地板上，你手里的现金，会比矿值钱。”

龚志和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闷声应了句：“……我信你。”

挂了电话，周野站在窗前，望着灰蒙蒙的天。

他心里那盘棋，清清楚楚地铺开了。

二〇一三年。煤价的裂缝，刚开一条缝；六月，沪上有个叫毛闻的年轻人，要在那里给红笺扎根；六月，银行间要有一场缺钱的风波；六月，会有个让闲钱躺账户生息的东西，让人头一回知道，钱还能这么存。

他的野蔓，刚走出盆地第一城；他的青檐，在杭城扎下了根。

他的粮，得留着，等这些口子，一个个裂开。

风平浪静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划船。真正的高手，是在风浪来之前，就把船修得最结实，把锚攥得最牢。

也就在这一刻，他脑子里，极快地闪过一个画面。

也是这样的早春。另一世，二〇一三年，他被戴上手铐，扔进了班房，替熊阔海背下那口黑锅。那一年，他的世界，是从一个春天，一寸一寸黑下去的。

而这趟重来，同样的春天，他刚从杭城开疆拓土归来，身后是一城跑通的样板，和一群跟着他吃饭的人。

他垂下眼，没让那个画面多停留。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韩述的短信，客客气气：“周总，许校董已回京，问您何时方便，回京一起吃顿便饭。”

周野看着那条短信，慢慢笑了。

他回了四个字。

“回京再约。”

有些局，不必急着去赴。茶要一口一口喝，棋要一步一步下。

他拖着行李箱，走进蓉城的春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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