蓉城的深秋,是从一场缠绵的冷雨开始的。
跟北方那种刮在脸上生疼的干冷不一样,蓉城的冷是潮的,顺着衣领往里钻,钻到骨头缝里,捂都捂不热。
周野从北方回来的头一夜,没急着睡。
公司那间书房,只亮着一盏台灯。他把窗帘拉严,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白纸铺在桌上,拿起笔,一笔一笔地画。
一个方块,用线连着另一个方块,再连一个,一个接一个,像串糖葫芦。
方块里头,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
这张图,他画过无数遍。
从他抢在那个化名出现之前,把比特币白皮书发出去的那天起,他就把这张图刻进了脑子里。一张谁也改不了、谁也赖不掉的账,在全世界的机器上跑。
可这张图,头一个画出来的人,不是他。
是牢里那个老头。
前世他刚进去那两年,老头在烟盒纸背面、墙上、发下来的草稿纸上,画了一遍又一遍。那时候他不懂,只当是鬼画符。
“将来,”老头说,“这东西,比黄金值钱。”
周野把笔搁下,望着纸上那串糖葫芦,出了很久神。
如今,他把这句话变成了真的。
可画这张图的人还在墙里头。
煤崩这一仗,北方有石头守车队,龚志和守矿口,何海生守海路,冬储的安排,他在火车上就一个个电话交代完了。他这只在外头扑腾了五年的鸟,头一回腾出手,办一件压在心底五年的私事。
他的拇指,在食指指腹上,慢慢捻了一下。
桌上摊着一张蓉城地图。他没看城南,没看城东,目光落在西边那一片黛色的山影上。
山坳里头,有个地方,高墙围着,铁门整日关着。
前世他在那地方待过五年。
他要找的人,此刻还在里头。
一个身家两亿、干干净净的企业家,要去高墙里头找一个素不相识的老头——这件事,比他赚一个亿还难。
他得寻一个由头。
一个堂堂正正、能走到那扇大门跟前的由头。
第二天傍晚,周野才回了家。
小满在厨房里热汤,听见钥匙响,系着围裙跑出来,跑到他面前站住,瞪着他,眼圈先红了。
“你还知道回来。”
周野把外套挂好,伸手在她头顶揉了一下。
“这不是回来了。”
“一回来就往公司钻,一钻就大半夜。”小满别过脸,声音闷闷的,“我早上过去,看见你趴在桌上睡着,纸上画的全是鬼画符。”
周野笑了笑,没解释。
“汤还热着,我给你盛。”小满转身进了厨房,端出一碗汤搁在他面前,又从围裙口袋掏出一个小盒子推过来。
周野看着那个盒子。
“壳子做好了?”
“嗯。”小满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撑着下巴,眼睛亮亮的,“代工厂小批量试产的头一批,我留了一支。”
“就是你电话里说的,那个名字?”
“嗯。”
周野没急着打开,把盒子推回去。
“电话里你说,名字谁都没告诉,要等我回来,看着我的眼睛讲。”他看着她,“我回来了。你说。”
小满的脸腾地红了,把盒子转了半圈,又放下,抿了抿嘴。
“你把眼睛闭上。”
周野挑了挑眉,依言闭上。
他听见小满绕到他身边,俯下身,呼吸落在他耳边,带着厨房的烟火气和她惯用的那点淡香。
“两个字。”她的声音轻得像怕惊着谁,“每个女孩子,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两个字。”
她凑到他耳边,几乎是用气声说了两个字。
“初吻。”
屋子里静了一瞬。
周野睁开眼。
小满已经退开了,站在他面前,脸涨得通红,却强撑着,直直看他。
“这支口红,叫初吻。”她说,“一个姑娘,涂上它的那天,就会想起她头一回心动的样子。那是她这辈子,头一回,把心交给一个人。”
周野望着她,心里头那根绷了五年的弦轻轻一颤。
前世他三十好几,一事无成,眼睁睁看着小满嫁了人,办酒那天他远远站在巷口,连进去随个份子的资格都没有。他只记得,她看他的眼神,从亮到暗,再到彻底没了光。
那一世,他欠她的何止一个名字。这辈子,他把她,连同一个她梦寐以求的名字,一块儿捧在手里。
“傻姑娘。”他伸手把她拉到跟前,握住她的手,“这名字,取得好。”
“哪里好?”小满眨着眼。
“好就好在,”周野看着她,一字一句,“你头一回心动的那个人,往后,天天都在你身边。”
小满的脸更红了,她想抽回手,没抽动,索性低下头,把脸埋在他肩头。
有些人错过了,是要用一辈子去后悔的。重活一回,周野最想做的,不是挣多少身家,是把那些在他生命里灭过一次的光,一盏一盏,重新点起来。
周野轻轻环着她,望着窗外蓉城的冷雨。
怀里这个人,暖了。
可他心里,还有一个角落,压着一个干瘦的、花白头发的影子。
那个在墙里头,给他点过另一盏灯的人,还在等他。
在家只待了两天,北方的电话就追了过来。
石头在电话那头,声音憨憨,背景里是堆场的风声。
“野哥,冬储这阵子,按说该是煤最金贵的时候。今年邪了,一点都不旺。电厂库存压得老高,拉煤的车排着队也卖不上价。”
“嗯。”周野端着茶,“价还在跌?”
“价比入夏,又低了一大截,还在往下走。”石头顿了顿,“龚哥的矿,又有几个矿主托人来问咱们到底接不接。马登科那个大矿,二拍,价又往下砸了一截,还是没人应。”
周野走到窗边。
“不接。”他说,“告诉龚哥,矿一口都别碰,车也别添。手上的钱,一个子儿都攥紧。海路那条道,好好跑着,把何总的长协谈扎实。”
“那……要等到啥时候?”
周野望着楼下被雨打湿的街。
“等满世界,没人敢再提那个‘煤’字。”他说,“盯2015。”
石头应了一声,又补了句:“对了野哥,贺长林上回放出来了,在家歇了些日子,如今港上的事他一点都不沾了,见了咱们的人还绕着走。”
“让他歇着。”周野淡淡道。
煤崩的事,急不得。
他心里头,只剩一件事。
第三天上午,周野去了郑万山的茶摊。
说是茶摊,其实是建材市场后头一间临街小铺面,郑万山常年在这儿摆张桌子,沏一壶高碎,跟一帮老兄弟摆龙门阵。
周野到的时候,郑万山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袖口和前襟沾着几点洗不掉的水泥印,一个人在擦他那两辆货车的后视镜。
“郑叔。”
郑万山回头看见他,国字脸上露出点笑,花白的鬓角跟着动。
“哟,你娃回来了。北方那摊子,听说折腾得不小。”
“挣点辛苦钱。”周野在他对面坐下,“郑叔,沏壶茶,我跟你说个事。”
郑万山看出他神色里带着正事,放下抹布,沏了茶,虚掩上门,坐他对面。
“说。”
周野没急着开口,先给老头斟了杯茶,才慢慢说起来。
他没说墙,没说牢,只说自己十二岁那年父亲走得早,家里塌了天,他一个半大孩子在外头瞎混,饿过肚子,走过岔路,真正落魄到极点的时候,遇到过一位老先生。
“没名没姓,我连他全名都不知道。”周野捧着茶杯,声音很平,“他没给我钱,也没给我饭,就跟我说了几句话,给了我几本书,把我从一条歪路上拽了回来。”
郑万山端着茶没插话,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摩挲。
“后来我才知道,”周野顿了顿,“他犯了点事,进去了。那时我小,没本事,连他关在哪儿都没敢问。”
“这几年,我有了点本事,就想知道他还在不在,好不好。”他抬眼看着郑万山,“不打听他犯了什么事,不冒充家属。将来他出来,我给他留条路,给口饭吃。”
铺子里安静了很久。
郑万山盯着他看,那双老江湖的眼睛看得很深。
“你娃,”他缓缓开口,“怎么会认识墙里头的人?”
周野迎着他的目光没躲。
“我爸走得早,没人教过我做人。”他说,“我混成今天这样,靠的不全是自己走运。落魄的时候,肯拉你一把的人,我得记一辈子。”
郑万山看了他半晌,没再往下问。他是老江湖,懂得分寸。人家愿意讲一半,你就听一半,剩下那一半,是人家自己的。
“我跟你说句实在话。”郑万山端起茶,吹了吹,“私下去打听在押的人,托人情,问案情,那是犯忌讳的,弄不好给你惹一身骚。这条路,走不通。”
周野的心沉了沉。
“但是——”郑万山话锋一转,“有一条堂堂正正的路。”
他放下茶杯。
“这两年,上头有号召,让有能耐的企业给改过自新的人一条出路。商会牵头,对口那些地方,捐点书、办个宣讲,出来的人企业愿意接收,签个就业意向。这是行善,是积德,上头还鼓励。”
周野的眼睛亮了。
“你手下那个正安安保,还有正通物流,”郑万山看着他,“要的不就是守规矩、能吃苦、身体结实的人吗?这差事,别人做是装样子,你做,最合适。”
“我懂了。”周野声音压得很低,却很稳,“我以企业名义捐图书室,办宣讲,给愿意学好的人留岗位。”
“对喽。”郑万山点头,“你堂堂正正地进去,办你的公事,看你的人,谁也挑不出半个错字。”
他看着周野,忽然又问。
“你娃,你跟叔交个底。你帮一个素不相识、还在里头的老头,图啥?”他眯着眼,“他出来,七老八十,未必记得你,更还不了你。”
周野端着茶,望着茶杯里浮起的茶叶沫。
“不图他记得。”他说,“也不图他谢。”
他顿了顿,轻声念出一句。
“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
郑万山一愣:“啥意思?”
“那位老先生,当年教我的。”周野笑了笑,“他说,帮了人,别拿这份恩去压人家,更别记在自己的功劳簿上。做了就够了。”
郑万山端茶的手停在半空,咂摸了半天,没全咂摸透,却咂摸出一点别的东西。他叹了口气,声音有些哑。
“你娃心里头装着个大恩人。”
周野没接话,只把那杯茶慢慢喝了。
“这事,”郑万山放下杯子,“你出面分量不够。商会那边,得你干爹去。沈观澜出面,门才走得正,路才铺得平。”
“我明白。”
世上最容易的事,是偷偷摸摸塞钱托人;最难的事,是把一桩报恩的私事,办成一件谁也挑不出错的公事。前者见不得光,后者,能堂堂正正走到那扇大门跟前。
沈观澜是在自己那间茶室里听完周野这番话的。
老人没有马上说话,给周野斟了杯茶,自己也斟上,端着看了他很久。
周野在他面前没藏太多。他知道,这位干爹的眼睛什么都看得透。他说的是做公益,可他要的,分明是里头一个具体的人。可沈观澜从头到尾,没问那个人是谁。
“野娃。”老人终于开口,声音低缓,“你想做的善事,干爹替你把门路走正。”
“多谢干爹。”
“你记住三句话。”沈观澜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第一,堂堂正正进去,堂堂正正出来。第二,不递条子,不送钱,不托人给那个人行什么方便。第三,不打听人家犯了什么事,不碰案卷。”
“这三样,是给你自己挡灾。”他看着周野,“你如今身家几亿,一步行差,多少双眼睛盯着。”
“我都记下了。”周野点头。
沈观澜这才露出点笑。
“以正安安保的名义,向商会报一个对口帮教。”他说,“捐图书室,办就业宣讲,签就业意向。资质、方案、书单,报上去排期。”
“对口的地方,”周野顿了顿,“我想选西边山里那个点。最偏,路最难走,里头上了年纪的人多,最缺书,也最没企业愿意去。”
沈观澜抬眼看了他一下,只一眼就明白了——这个点不是随手挑的。
他什么都没问,只点点头。
“好。”他说,“就那儿。”
老人端起茶喝了一口,忽然又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我这一辈子,”他望着窗外,声音放得很轻,“没儿没女。”
周野抬起头。
“你干爹我,”沈观澜转过头,看着他,眼里头有一种他很少流露的东西,“是把你当半个儿子看的。你年纪轻轻,能想着给一个不相干的老人积这份德,干爹高兴。”
周野的喉头动了动。
“干爹。”
“去吧。”沈观澜摆摆手,“门路上的事,你不用操心。”
材料递上去,走正规审批,一环扣一环,没半点含糊。
等了十来天,批下来了。
商会牵头的帮教团下个月进山,给那地方捐图书室、办就业宣讲。
周野的名字,赫然在列。
进山那天,是个初冬的阴天。
车出了蓉城,往西,一路钻进山里。路越走越窄,天越压越低,两旁的树落光了叶子,黑黢黢戳在山坡上。开了一个多钟头,拐过一道山梁,前方山坳里出现一片灰白的建筑。
高高的墙,墙头上拉着电网,四角立着岗楼,探照灯没亮,可那黑洞洞的灯罩,像一双双眼睛,从高处压下来。
墙里头,是一所监狱。
一扇厚重的铁门常年关着,门上另开一道窄窄的、供人进出的小门。
车里头,帮教团的人有说有笑,有商会的,有几家企业的代表,还拉着一车捐赠的书和棉衣。周野穿一身深色正装,坐在靠窗位置,话不多。
越靠近那扇门,他的心跳压得越沉。
前世五年,他就是从这样一扇门里走出去的。
车在第一道门前停下。
每一道程序,周野都熟悉得像刻在骨头里。核身份,登记,一人领一块帮教牌别在胸前。手机火机,登记暂存。过安检,翻包。小门开了,人进去,在身后合上落锁。再走十几步,又是一道门。
一道,又一道。
每一声铁锁在背后咔哒一响,帮教团里就有人回头看一眼,说笑的声音也跟着小了几分。
只有周野,脚步没停,背挺得笔直,双手垂在裤缝上,步子很轻。
这是在里面待过的人才有的走法。
他自己都没察觉,等过了三道门才猛地回过神,悄悄把手从裤缝上挪开,放慢那副规矩的步子。
墙里头比他想的干净,也安静。
一排排监舍,灰墙铁窗,号子的被褥叠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块,毛巾挂成一条线。墙上刷着白底红字的标语:好好改造,重新做人。服刑的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囚服,列队走过,没人东张西望。偶尔一队放风,也只贴着墙根默默站着。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来苏水混着旧墙根的味道。
周野一闻到,胃就缩了一下。
太熟悉了。前世五年,他天天闻着这个味道,睡到半夜听着头顶巡逻的脚步声,数还有多少天出去。
而现在,他穿着笔挺西装,胸前别着帮教牌,以客人的身份,重新走回这种地方。帮教团的人四处看,小声议论,脸上是新鲜的、隔一层的唏嘘。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前世里。
宣讲设在一间大礼堂,其实就是监狱的食堂,长条桌椅,墙上挂横幅。
台下坐了黑压压一片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囚服,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正安安保来的人上台讲,讲出来以后守规矩、肯吃苦,就有岗位、有工钱、有口饭吃。
后排角落,有个膀大腰圆的年轻犯人,光头,脖子横一道长疤,歪着身子阴阳怪气,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一圈人听见。
“讲得比唱的好听。”他嗤笑一声,“出去了?谁要咱们这种人。给口饭吃?我看是来寻便宜劳力的吧。”
旁边几个人低着头,不敢接话,也有人偷偷笑。
台上宣讲的人顿了一下,有些下不来台。
带队管教脸一沉,往那角落走两步,目光刀子似的剜过去,声音不高,却极有分量:“秦三,坐好。不想听,有的是地方让你一个人静一静。”
那疤脸汉子撇撇嘴,把身子坐正些,可那股不服气还挂在脸上。
这种号子里的刺头,他见得太多了——横,冲,浑身是刺,说到底是心里那点盼头早被磨没了。
他没多想,眼睛继续在台下慢慢扫过。
一排,又一排。
没有。
花白头发的有,上了年纪的也有,可没有那个干瘦的、背微驼的、长着白净修长的手的影子。
宣讲结束,他拿到那份报名帮教和申请就业的名单。
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
没有“陆沉”两个字。
带队管教是个中年汉子,见他翻得认真,凑过来:“周总,看上哪个了?这名单上的,都是报名积极、想出去好好干的。”
“怎么年纪大的,这么少?”周野状似随意地问。
“嗨。”管教乐了,“年轻的想出去挣钱,报名的多。上了年纪的,有些没几天就出去了,有些……不想折腾,不爱凑堆。”
周野点点头,没再问。
他不慌。
他手里还留着一手。
捐赠的书,就摆在图书室。
图书室不大,几排旧书架,窗户朝北,透进来的光惨白。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管教管着,平日没几个人来,倒是清静。
周野主动留下来帮着把书上架,一边摆,一边跟老管教搭话。
“老师傅,我捐的这些书,得有人看,才不算白费。”他抽出一本英文数学书,“你们这儿,有爱读书的人吗?”
老管教接过书翻了翻,满页符号,直摇头。
“别的书,小说、杂志,抢着看。”他把书放回去,“你捐这些英文的、数理的,怕是没人看得懂,搁这儿落灰。”
“那也未必。”周野淡淡道。
老管教看了他一眼,来了点兴致,翻出一本借阅登记本,戴上老花镜,一页页翻。翻着翻着,自己先愣住了。
“咦?”
周野的心提了起来。
“还真有一个。”老管教把登记本摊开,指着一行,手指都有点抖,“你看这个编号。别人借的都是武侠、言情,就他,回回借的,全是这一类——”
周野凑过去。同一个编号,反反复复借的都是英文、数理、写满符号的书。
“本本按时还,书页干干净净,连个折角都没有。他还在书里夹纸条,写满批注,工工整整,我一个字都看不懂,又不敢扔。”老管教啧啧称奇,“整个这地方,看得懂这种书的,就他一个。”
周野垂在身侧的手,不动声色地攥紧。
“他……”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稳得连他自己都意外,“叫什么?”
老管教翻了翻登记本上的名字。
“陆沉。”他念出来,“登记就俩字。是不是真名,谁也不知道。他不说,没人敢问,问他,他就冲你笑笑。”
陆沉。
周野在心里把这两个字慢慢碾过一遍。
是他。
前世五年,他只跟着同监室的人叫他老头。那人从不说自己的名字,档案语焉不详。直到此刻,隔着一世光阴,他才头一回知道,这个把他从烂泥里捞起来的人究竟叫什么。
“能……见见吗?”周野问。
“今天宣讲,他没报名。”老管教说,“他不爱凑堆,天天泡图书室。”
“那正好。”周野拿起几本书,“我把这几本书摆上架,顺便看看,还缺什么。”
他说完,捧着书,绕过书架,往图书室最里头走。
然后,他停住了。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干瘦,背微微驼着,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衣。他低着头,就着窗外那点惨白的天光,正在看一本厚书。
那是一双白净、修长、指节分明的手。
不像一个在墙里头待了许多年的人的手,倒像在书斋里坐了一辈子的教书先生的手。
周野捧着书,站在两排书架中间,脚步钉在了原地。
前世的画面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他刚进去那年,横得像头困兽,谁也不服,觉得全世界都欠他的。同监室里,就是这个干瘦老头,不跟他废话,把一张写满鬼画符的纸啪地拍在桌上。
老头教他看账本,教他看货币,教他看穿这个时代的底牌。
老头在墙上画,块连块,像糖葫芦,告诉他这一串数字谁也改不了。
老头出狱那天,天没亮,塞给他一张纸条,上面是一行英文,只说了一句:出去以后,有钱,全部买这个。
没留一个联系方式,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2018年出来,发疯似的找,托遍了能托的人,连根线头都没摸着。
那时候他算什么?一个跑外卖的,连这扇大门朝哪边开,都没人肯告诉他。
而现在,深秋初冬,那个人就坐在三丈外。
近得他甚至能看清老头后颈上新添的白发。
可周野一步都迈不过去。
这一回,他没坐过牢,跟这个老头素不相识。他走过去喊一声师父,老头只会抬起一双陌生的眼睛,把他当成疯子,一场凭空落下的麻烦。
他不能认。
一个身家两亿、在外头翻云覆雨的人,此刻就站在三丈外,站得笔直,像一个回到先生窗下、却不敢出声的学生。
他的眼眶热了,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他死死攥着手里那几本书,指节发白,逼自己站住,在书架阴影里假装整理,等一个能名正言顺走近的机会。
就在这时,图书室的门被人一把推开,撞在墙上,砰的一声闷响。
三个人晃了进来。为首的,正是宣讲时那个脖子上带疤的秦三,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犯人。
他刚被管教点了名,一肚子邪火没处撒,一眼瞧见靠窗那个独来独往、没人撑腰的老头。在这种地方,没背景、不惹事的老犯人是最好捏的软柿子。
他大摇大摆走过去,一把将陆沉摊在桌上的书扫到地上,书页哗啦散了一地。
“老东西,占着这么好的位置,装什么读书人。”他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书,斜着眼,“起来,让爷坐。”
陆沉没说话,也没看他,慢慢弯下腰去捡那本书。
“嘿,还捡。”秦三来了火气,一把揪住老人的衣领,把他从椅子上生生提起半截,另一只手扬起,“我让你捡——”
书架后头,周野的血轰的一下冲上头顶。
拳头攥得指节发白,脚下不受控制地迈出去半步,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前世五年,这个老头护了他五年——他被人欺负,是老头替他出头;他快熬不下去,是老头一句句把他从泥里拽回来。如今他带着两亿身家回来,难道眼睁睁看着师父被人揪住衣领?
他几乎就要冲出去。
可就在这半步之间,他生生顿住了。
胸前那块帮教牌,冰凉贴着胸口。他想起沈观澜那三句话——堂堂正正进去,堂堂正正出来;不递条子,不送钱;不该碰的,一样都别碰。
他是来送书的客人,不是来打架的。他只要对一个犯人动一下手,帮教团、沈观澜郑叔铺的这条路,还有师父往后在这墙里的日子,全完了。
他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逼自己钉回书架的阴影里,眼睁睁看着,眼睛红得要滴血,却一动没动。
这是他两辈子最窝囊,也最清醒的一次。
就在秦三那只手要落下去的刹那——
陆沉那只枯瘦的手忽然抬了起来。
不快,却极稳。两根手指,在秦三揪住他衣领的手腕上,轻轻一搭,一扣。
膀大腰圆的秦三整个人猛地一僵。
那只手腕像被铁箍死死箍住,半条胳膊又酸又麻,扬着的手悬在半空,怎么都落不下去。他挣了一下,挣不开,脸色变了。
一个干瘦的、看着风一吹就倒的老头,一只手,就把他制在了原地。
陆沉却连看都没看他,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你下个月呈报减刑的材料,是不是已经递上去了。”
不是问,是说。
秦三浑身一震。
陆沉这才缓缓抬起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怒,没有怕,只有一种把人一眼看穿的平静。
“这一下下去,材料撤回来,少说再留两年。”他一字一句,声音很轻,“你家里那个,等了你三年的人,还得再等两年。你说,值不值?”
秦三的脸刷地白了。
他揪住老人衣领的手一点一点松开,连被扣住的那只手腕都忘了往回抽。
陆沉松开手,弯腰把地上的书一本本捡起来,拍了拍灰,在桌角重新放好,再也没看他第二眼。
秦三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脖子上那道疤涨得通红。
“秦三!你干什么!”
门口一声厉喝。老管教和闻讯赶来的带队管教堵在门口,几步上前,一把将秦三搡开,脸色铁青。
“减刑呈报就在这几天,你自己不要,没人替你可惜!”他回头厉声吩咐,“禁闭室反省,检讨一份都不能少!”
秦三被两个管教一左一右架着往外走。他没挣扎,到了门口,却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正低头收拾书的老头。
那一眼里,凶光没了,剩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有点怕,又有点懵,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凉水,忽然醒了一半。
图书室里重新安静下来。老管教看着陆沉,张了张嘴,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弯腰帮着把书捡起来,轻轻搁回桌上,没多问,带上门。
周野这才从书架后走出来,腿还有点发软。
他蹲下身,把散落的书页一一拾起。捡到那本英文数理书时,他双手捧着递了过去。
老人伸手来接。
周野的指尖碰到了老人枯瘦、微凉、指节分明的手指。
就这一下,他的呼吸骤然停了。
他抬起头。
老人也正抬眼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那间朝北的、光线惨白的图书室里撞在了一起。
陆沉接过书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眼前这个年轻的帮教人员,穿一身深色西装,眉眼周正,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太懂的东西。那么深,那么烫,又那么克制,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吃了很多苦、终于找回家的人,全是失而复得的慌和疼。
这不像一个企业家看一个陌生犯人该有的眼神。
老人在他脸上多看了两秒。
周野的喉咙死死哽着,那句在心底里喊了两辈子的“师父”几乎冲口而出。
他用尽全身力气才把那两个字咽了回去。
“书……”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厉害,“您收好。”
陆沉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追问,只极轻地点了点头。
“这些书,是你捐的?”老人忽然问,声音不高,很温和。
“嗯。”周野站起身,把身侧那一排书拂平,“应该的。”
前世那五年,是这个老人把一身的东西毫无保留地喂给了他。这一趟,他带着万贯身家回来,却连一声“师父”都不能叫。人世间最远的距离,不是隔着生死,是那个人就坐在你面前,却根本不认识你。
他把带来的书一本本摆上架子。数学的,英文的,经济的,还有一本《老子》,一本《庄子》。
这些,都是当年老头在牢里逼他背过的东西。
他特意把那几本英文数理书,摆在靠窗那一排,老人一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
他没有署名,没有夹纸条,没有留下一个字。
物资在另一头登记。
周野把郑万山和沈观澜交代的话,一字不差地跟负责的管教说了。
“这批冬衣、棉鞋,按登记发给上了年纪的。”他语气平静,“伙食上,我以帮教单位的名义,给几位老人添点日用品,过个冬。”
他报了几个编号——那是他方才在图书室,从借阅本上记下的。
其中一个,是陆沉。
每一样,都登记在册,管教签字,开收据,明明白白。
点货的时候,跟车送货的一个本地物资公司业务员凑过来,压低声音,一脸“我是为你好”的热络。
“周总,看您是真心挂心那位老先生。”他哈着腰,话里有话,“明账上的东西按人头发,落不到谁头上。您要真想多照顾谁,我跟这地方常来常往,私下里……也不是不能递进去,您懂的。”
周野手上的动作停了。他抬眼看了这人一眼,声音不高,字字清楚。
“我是来做帮教的,不是来走门路的。”他说,“所有东西,走明账,登记,签字,开收据。私下递一分钱,那不叫照顾,那是把这地方的规矩,把我这个帮教团,一起架在火上烤。”
那业务员脸上的笑僵住了,讪讪往后退:“周总说的是,是我多嘴。”
这话不重,旁边一位主管管教却听了个满耳。他没出声,只把登记册往周野面前推了推,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敬重。
“周总放心,您点的这几样,按登记,一样不落,亲手送到。”
“我做安置帮教的,”周野点点头,“图的就是给走错了路、肯回头的人留一条路。”
主管管教点点头,一边登记,一边随口念叨。
“你说那位啊。”他翻着陆沉的那一页,“在我们这儿,有些年头了。”
“打我来,就没见过家属来探视,也没人给他写信、上账。逢年过节,别人都盼着,他不盼,就守着他那些书。”
“人斯文,从不惹事,不争不抢,跟谁都客客气气。”管教压低声音,“怪得很……上头,对他,还挺客气。”
周野的眼神动了动。
“我劝他好几回,报个技能班,出去找个看大门、管图书的活儿,清清闲闲。”管教摇头,“他只笑笑,说不忙。”
“他的事,我们底下人说不清。”管教拍了拍那本登记,“档案上就那么几行,多一个字都没有。剩下的,没人敢问。”
周野心里那根弦,轻轻一沉。
他状似随意地又问了一句。
“他……还得在这儿,待多久?”
管教翻了翻本子。
“照这个上头,”他指头点了点,“再有两三年吧。具体哪一天,不是我们说了算的。”
两三年。
周野在心里把这个数字死死刻了下来。
照年头算,2015,或者2016。
管教合上本子,像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
“说起来也怪。前两年,也有外头的人托着路子问过他。”他挠了挠头,“问完,也没下文了。”
周野的眼沉了下去。
外头的人,托着路子,问过他。
他没有再问。有些事,问得太深,反而惊了人。
走出那扇大门时,已经是下午。
门在身后,沉重地合上,发出一声闷响,在山坳里荡开。
山外头,憋了一天的云裂开一道缝,初冬的太阳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山路上,雾散了一点。
周野站在门前的空地上,回过身,抬头望了一眼那堵高墙。
墙很高,把里头和外头,隔成了两个世界。
师父。
他在心里轻轻地叫了一声。
这一趟,我来早了。
你还在里头,我在外头。
上一回,是你天不亮就走,是我隔着铁门,看着你出去。这一回,换我,在门外头,安安静静地,等你出来。
他转过身,对随行的正安经理交代了几句。
“图书室,往后每年都捐,缺什么补什么。棉衣棉鞋,每年入冬前按时送来。”
“正安、正通,给从里头出来、肯重新做人的人留岗位,尤其是上了年纪、有学问的。”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哪怕有一天,有位老先生出来,外头没人接,也得让他有口热饭、有个落脚处。”
经理一一记下,没多问。
周野不催,不扰,也不探。
他怕惊扰了这个让他惦记了两辈子的人,更怕惊动了那些藏在暗处、同样在打听这个老头的眼睛。
高墙里头,图书室。
陆沉还坐在靠窗的位置,那本厚书快看完了。
他起身去新上架的书里想再找一本。
指尖从书脊上一本本划过,忽然停住了。
他抽出一本英文数学书。
那是很老的版本,他托人找了很久,墙里头一直没有。
他白净修长的手指在书脊上顿了一下。
他翻了翻,又从那一排书里看见两本——《老子》,《庄子》。
数理的,英文的,老庄的。
那一整排书,摆得齐齐整整,像有人特意照着他的胃口,一本一本挑过。
老人捧着书,慢慢抬起眼,望向图书室门口。
门口空荡荡的,捐书的人已经走了。
他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天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他低下头重新看书,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这一回,他翻书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
山路上,车开得很稳。
周野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落光了叶子的树,心里头前所未有的静。
他找到了。人还在,身体还好,有书读,冻不着,饿不着。
他记下了那个时间——两三年。到了那一天,他会准时守在这扇门外,让这个老人走出大牢的那一刻,看见的第一个人就是他周野。
只是他不知道。
这扇门里门外,惦记着这个老头的,从来不止他一个。
山坳里起了风,吹得那扇铁门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深很深的地方,轻轻地,应了他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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