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话里有话，账上有数

雪下到后半晌，才见小了些。天地白茫茫一片，屋檐下的冰溜子挂得老长。

院墙外头，先是远远传来一阵低语，跟着是踩雪的咯吱声，越走越近。林建军蹲在灶膛前添柴，耳朵动了动，手顿了一下。他听出那低语里有张翠花的嗓子，另一个声音又粗又闷，像是上了年纪的男人。上午刚把她顶回去，这会儿又带人上门，来者不善。

是两个人。

果然，没过多久，门外响起一个不阴不阳的声音：

"林家嫂子，开个门，队里有人要问几句话。"

这回的声音，不再是张翠花一个。林建军听出，后面还跟着一个压着嗓子的老头。

他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还没走到门口，李秀兰已经从里屋探出头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慌。

"建军，他们又来了？"

"没事，娘。"林建军压低声，递了个让她安心的眼色，"你在屋里听着，别出来。"

门拉开。

雪地里站着两个人。打头的是张翠花，一改上午的狼狈，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挂着一层冷硬的笑。她身后半步，跟着个穿着旧棉袄、腋下夹着一卷草纸账本的老头，花白胡子，正是队里记工分的老会计，人称赵老叔。

"哟，婶子这是又想起什么了？"林建军往门框上一靠，笑问。

张翠花没有直接进屋，站在门口，清了清嗓子，端出一副本该队上长辈才有的架子：

"建军，婶子上午回去，左想右想，越想越不对。你家这日子，雪封了这些天，地里一粒粮没收，队里也没发过什么好东西，你怎么就偏偏还有力气上山下山的？"

她说着，冲赵老叔使了个眼色："正好赵老叔在，让他给断断，你这工分账，够不够你这些天的嚼用？"

赵老叔被推出来，有些讪讪，但当着张翠花的面，还是打开账本，念了一句："你们家就你一个劳力记工，大雪天出不了工，这半个月，工分是空着的。"

"听见没有？"张翠花逮着话头，声音拔高，"工分没有，来路不明，你这肚子是怎么填的？往后要是说不清楚，队里可不好交代！"

院墙外，早有几个探头探脑的村人围了过来，竖着耳朵听。

林建军听她唱完这一出，脸上的笑没变，反而更和缓了几分。

他往门口站定，不看张翠花，只笑吟吟地冲赵老叔拱了拱手：

"赵老叔，您老记性好，我服气。我这工分账，您记得清清白白，我没二话。"

话锋一转，他又看向张翠花，笑着把一句话说得很稳，院里院外的人，都听了个真切：

"可有些账，就不是工分账了。像队里那本发口粮的账，按人头该记多少，偏有些对不上的数。婶子您说，是不是？"

这一句，不轻不重，却像一根针，稳稳扎在张翠花的心口上。

她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

"你、你胡说！发粮的账有什么对不上的！"张翠花急了，声音都变了调。

林建军还是那副笑脸："婶子别急，我也没说是您管的账啊。我就是说，队里的账，得经得起查。真要一道一道对起来，大家伙儿都在这儿听着，谁也别糊弄谁，那才叫干净。"

他这话说得绵软，可落在张翠花耳朵里，字字都是警告。

赵老叔夹着账本的手，不由得紧了紧。他活了大半辈子，什么看不透？林家这小子话里有话，分明是手里捏着什么。发口粮的账他虽不经手，可一个队里抬头不见低头见，那些对不上的数，他心里多少也有点数。他抬起眼，看向张翠花的眼神，已经不是先前那股子随意，多了几分审视。

"老赵！你看我做什么！"张翠花被他看得发毛，声音都尖了，"他一个小崽子的话，你也信？"

赵老叔干咳一声，没接茬，反倒打起了圆场："翠花啊，这天寒地冻的，人家一家老小也不容易。你看，没什么要紧事，就先回吧。"

这话一出口，等于当面给了张翠花一个台阶，也等于变相认了林家占着理。

张翠花脸上挂不住，青一阵白一阵，站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院墙外头，有人低低笑了一声。这一声笑，比任何话都扎人。有人跟着小声嘀咕："瞧瞧，管账的今儿栽面儿了。"也有人摇头，直说林家这半大小子，往后怕是惹不得。

她狠狠瞪了一眼笑声传来的方向，又剜了林建军一眼，末了，一把拽住赵老叔的胳膊，恨恨道：

"走！跟这种没大没小的人说不清！"

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盯着林建军，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

"你给老娘等着。"

林建军没接这话，只是笑。

等那两人走出几步，他才冲着她背影，慢悠悠补了一句：

"婶子，慢走。回头天气好了，您那本账，咱们当面一道一道，对个清清楚楚。"

张翠花脚步一顿，随即走得更快，像身后有鬼撵着。

她走出十几步，雪地里隐隐传来一句压着嗓子的话："他手里有账，这事没完。"风把后半句吹散，却有一句飘进了院子。

林建军站在门口，把那句话听了个真切，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院门重新关上。

屋里，李秀兰这才敢长出一口气，一颗心落回肚里："建军，她是不是记恨上咱家了？"

"早记恨上了。"林建军把门闩插好，语气平静，"今天这一遭，她更得拿咱们当眼中钉。往后盯咱们家的人，只会更多。"

他顿了顿，望着窗外渐渐小了的雪，低声道："这么下去不是个长久计。她那边在想法子翻我的底，咱们这边，也得快点了。"

李秀兰不解："啥快点？"

"把家里的日子，过到能摆在明面上、谁也说不出个不字的份上。"林建军看着母亲，"等雪停了，我得上山看看。后山那些干货，就是咱们的来路。"

李秀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看着儿子挺直的脊背，忽然觉得，这个家，好像真有指望了。

窗外，雪势将歇未歇，远远地，似有风声掠过山脊。他心里清楚，今天这一步，是把张翠花的记恨彻底招实了。往后的日子，要么被这烂账缠着动弹不得，要么就得抢在她发难之前，先把后山的活路立起来。

这一夜，张翠花家的灯，亮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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