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天放晴，上山寻货

清晨，风停了。

一夜雪住，窗纸透进一线灰白的天光。林建军睁开眼，听见屋外天地安静得过分，只有屋檐上的雪偶尔扑簌滑下一团。

"雪可算歇了？"李秀兰坐在炕沿，一边给病中的林守义掖被角，一边望着窗外，声音又惊又喜。

林守义躺在里侧，也侧过头去看那点天光，哑着嗓子道："歇是歇了，这么大的雪，怕是三五天里，路还是走不开。"

林建军已经翻身下炕，一边套那件补丁棉袄，一边说："爹，娘，雪歇了，我上山一趟。"

"上山？"李秀兰一惊，急道，"路都封死了，你上山做啥？山里雪更深，一脚踩空可咋整！"

"我知道有条山路，雪不大。"林建军系紧棉袄带子，又掂了掂墙角的旧筐，"家里粮食没剩多少了，我去后山看看，能不能挖点啥回来。横竖待着也是待着，总不能叫一家人干瞪眼。"

李秀兰还要拦，林守义却虚着嗓子叫住他："让他去吧。这孩子，心气儿起来了。雪路滑，别逞能，见着天黑就回来。"

"知道了，爹。"林建军应了一声，把旧筐里的粗麻绳、石头铲子归置好，又塞了两根干柴进怀，用来取暖，这才背起筐，推开门。

李秀兰追到门口，把一只烤得焦黑的土豆塞进他怀里："带着，路上垫垫肚子。"又替他紧了紧领口，欲言又止。院里，林建国趴在窗台上喊："哥，你早点回来！"林建梅也探出半个脑袋，一双眼睛亮亮地看他。

林建军回头冲他们笑了笑，踏进雪里。

扑面一股冷冽的山风，白茫茫的雪原一直铺到天边。他哈出一口白气，深一脚浅一脚，往后山的方向走。雪深的地方没到大腿，每一步都得先探稳了再落脚，走得人直喘。

后山这一带的地形，他其实记得很清。哪片坡背阴、哪道沟向阳、哪里雪化得早，他心里隐隐有数，像是从前在梦里翻过无数回，连那棵歪脖子的老榆树，都像是相识的。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过了一遍前世熟知的那些活路，哪里土深、哪里向阳、哪里藏着药材，都是这些年反复记过的。这一步一步踩在雪上，倒不像是头一回来。

走到半山腰一处背风的阳坡，他蹲下来，用脚拨开积雪。雪下面，露出的泥土冻得硬邦邦。他用石头铲子刨开一层，果然，土里卧着一窝褐色的干山药，冻得瓷实，掰开断面还是白的。

"有了。"林建军眼睛一亮，手上加快，顺着山药根一路刨下去，一窝、两窝、三窝，越挖越多，个个都有手腕粗。冻土里挖东西费劲，他手上满是泥，指甲缝里塞满了土，可心里却是越挖越热乎。他挖得兴起，连脸上都蹭了泥。刨到第三窝的时候，手指冻得有些发僵，他停下来，攥紧拳头缓了缓，又接着挖。土冻得硬，每一铲都要使足了力气，可每刨出一根瓷实的山药，心里那股踏实就多一分。

他搓了搓冻僵的手，直起腰，看看筐底已经垫了小半筐，才歇了口气。他把冻僵的手探进怀里捂了捂，又掰了根干山药啃了一口，嚼着那股微甜的脆劲儿，心里更有了底。这山，养活过前世那个穷命的他，这辈子，也能再养活他一家。

顺着背风坡往下走，雪地上，几串细细的脚印横过，是野兔的，冻了一夜，爪痕还新鲜。他顺着脚印看过去，眼睛一亮。这脚印印子深、跨度匀，是条走惯的老道。他蹲下量了量爪距，心里盘算着明天带几个绳套来，在兔道上拦两下，要是能套住一两只，家里还能添点荤腥，爹的病身子，也能多补一口。

日头偏西，林建军又添了半筐干山药，正准备下山，忽然在坡脚一处被灌木遮住的地方，看见一个背风坳。坳口不大，被积雪半掩着，往里探了探，黑幽幽的，看不出深浅。

他站在坳口，围着走了半圈，莫名觉得那里头有些蹊跷，像是藏着点什么。山里的东西，有时候越是藏着，越不是平常物件。但他没敢冒进，雪太深，天又快黑了，贸然闯进去出事就不好了。他只把那位置牢牢记在心里，又用枯枝虚掩了一下坳口，才背着筐下山。下山的路上，他一步三回头，那坳口在雪光里渐渐隐去，他却总觉得，那里头藏着的东西，迟早会跟他再打照面。

下山的路比上山还难走，脚底下全是滑溜溜的冻雪。林建军把筐在肩上勒紧了，一路走一路用脚探路，等回到自家门口，天已经擦黑。

李秀兰早等在门口，冻得直搓手，见他平安回来，眼圈先红了，一把拉住他胳膊上上下下地看："回来了！可算回来了！"

林建国、林建梅却一窝蜂扑上来，扒着筐沿往里看，眼睛亮得惊人："哥！哥你真神了！这么多山药！"

"嘘！"林建军压低声，"别嚷嚷。都记着，往后再有人问，就说咱家上后山挖的干野菜。这个，就是咱家的来路。"

李秀兰看着那半筐干山药，又看看儿子，眼眶热热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一个劲点头。她转身去灶台烧水，一边烧一边念叨："咱们建军，是长大了。"声音又低又软，像是说给自己听。林守义靠在炕头，看着儿子，眼里也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夜里，林建军把干山药分几处藏好，留出明天吃的，又坐在灶边。油灯的光晕里，他掂了掂那几窝山药，觉得这个冬天，总算是有了抓头。

后山这口子，算是立起来了。往后家里有东西吃，也有个能说出口的来路。白面那些，就能退到暗处，轻易不动。等明天套上兔子的绳套，再往后山多跑几趟，一个冬天，多少能撑过去。只是也不能一个劲往后山跑，跑勤了，总有人会起疑。他想着，得把这些点位记牢，换着地方挖，别走一条道。白面更得省着，留着家里真揭不开锅的时候救急。

他想着想着，眼前又浮起那个背风坳黑幽幽的坳口。他总觉得，那个地方，不该只是寻常的一个山坳。

那里头，到底藏着什么？

窗外，雪又悄没声地落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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