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立住了

雪停的工夫，林建军到村口走了趟，路上碰见的村里人，见了他，竟都换了副脸色。搁在从前，他走过去，人堆里不是交头接耳，就是压低了声嘀咕。如今，竟是头一个上来打招呼的，亲热得不像话。

"建军啊，上街去？"一个婶子笑着招呼，"你爹好些了？"要搁在半月前，这些婶子见了李秀兰，都要绕道走的。如今，却一个个主动上前，连带着看林家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建军，我托人问了，邻村那边还有两家要编筐的，回头给你带个信。"一个汉子也凑过来，客客气气道。那汉子说着，还从兜里掏出半包烟叶子，要往林建军手里塞。林建军推拒了，那汉子也不恼，只连连夸他能干。

林建军一一应着，心里却明白。他面上应着，脚下没停，心里却把这世态炎凉，看得很清楚。这村里的人心，他前世就看透了。这村子里的风向，真的变了。前几日还是满村闲话，如今却一个个笑脸相迎。这世道，说变，也就变了。他明白，这变化，是自己把日子过起来了，人家才高看他一眼。

前些日子，他还是那个来路不明、藏着好东西的林家小子，走到哪儿，都有人戳脊梁骨。如今，井台边的闲话散了，路上碰见的，也一个个和气起来。

他正往家走，远远地，看见一个身影，从对面过来。路边的雪，被踩出一条窄道，两侧都是白茫茫的。那身影裹着棉袄，走得并不快。

是张翠花。

林建军脚步没停，只当作没看见。

张翠花一抬头，也看见了他。她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脚步顿了顿，随即，竟绕了个弯，从另一条道，走了。这一绕，倒让林建军心里明白了：她是不想在这大街上，跟他再起冲突。上回工分那件事，她当着全村人栽了面子，这口气，她记下了，只是眼下，她寻不着由头。

没再上来找茬，也没再摆她那副管账的架子。林建军注意到，张翠花走过那道弯的时候，脚步又快了几分，像是怕他开口叫住她。他心里暗暗记下：这女人，认了栽，却没认输。

林建军收回目光，心里没有半分得意。

他知道，张翠花只是眼下占不到便宜，暂且收了手。她心里那口气还憋着，只是没寻着发作的时候。这样的人，最是难缠。你赢她一仗，她不跟你硬碰，只把仇记在心里，等着哪天寻着机会，再给你添堵。

晌午，赵老叔路过林家院门口，见林建军正在院里劈柴，停下来，看了半晌。

"建军，"赵老叔开口，"你过来。"

林建军放下斧头，走过去："赵老叔，您找我有事？"

"没啥大事。"赵老叔上下打量他一番，点了点头，又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后生，是条汉子。"

林建军一怔。

"前些日子，村里那些闲话，我都看在眼里。"赵老叔道，"你没有急赤白脸地去争，也没有低头认怂，就那么稳稳当当，把日子过好了。这份心性，难得。"

"赵老叔，您过奖了。"林建军道，"我就是，想着把家撑起来。"

"好。"赵老叔点头，"做人呐，就该这样。踏踏实实，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往后村里谁再敢欺负你们家，你来找我。"这句话，林建军听进了心里。他前世活了几十年，最知道，在村里过日子，最金贵的就是这么一份人情、一份靠山。如今，赵老叔肯给他撑腰，他心里，是感激的。

林建军心里一热，郑重道："多谢赵老叔。"

赵老叔摆摆手，走了。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补了一句："你爹身子好了，你家这日子，算是要翻身了。好好干。"说完，才真走了。

林建军站在院门口，望着赵老叔的背影，心里那点底气，又足了几分。赵老叔在村里说话，向来是一言九鼎。他这一句是条汉子，比外头说一百句都管用。往后，林家在这村里，算是真立住了脚。

他知道，赵老叔是村里的明白人，辈分又高，他这一句话，等于当着全村人，给林家做了保。往后，再有人想动林家，也得掂量掂量。

傍晚，一家人围着炉子吃饭。这一天，村里那几个爱嚼舌根的，也都消停了。从前见着林家就撇嘴的，如今也学会了，见了林建军，规规矩矩叫一声建军。

李秀兰道："建军，今儿我去井台，好几个婶子都跟我打听，问咱家要不要帮忙。这世道，怎么突然就变了？"

"娘，"林建军道，"咱家没偷没抢，凭本事过日子。日子过好了，人家自然就看得起了。"他说这话，是说给娘听，也是说给自己听。这一路走来，他靠的是那一双手，是那一点一点攒起来的家底，从不靠旁门左道。这份底气，谁也夺不走。

李秀兰点点头，心里却还是有些不踏实："可那王氏、张翠花，就真这么算了？"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跟人结仇。如今虽说日子好过了，可她一想到那两家子，心里还是发毛。

"她们眼下，是寻不着由头。"林建军道，"可这口气，她们不会咽下去。咱家往后，还得小心着些。"

他这话，既是提醒娘，也是提醒自己。

夜里，林建军披着棉袄，站在院门口。

雪，又大了起来，一片一片，落得又密又急，把整个村子，封得严严实实。

他望着那漫天的大雪，心里想：最难的那一关，还在后头。他想着前些日子的风波，又想着往后更难的日子，心里那点警醒，又重了一分。

屋里，油灯暖着。透过窗户，能看见一家人围着炉子，说说笑笑的影子。

他转身，看着屋里那点暖光，心里那根弦，却始终没有松。这一冬，雪封了村子，也封了进项。可只要一家人心齐，天大的难处，也有熬过去的时候。他这么想着，心里的那口气，反倒更稳了。

这个冬天，才真正要开始了。他想着，前些日子的那些难处，不过是开胃小菜。真正的大关，还在后头。可他不怕，他有手艺，有家底，也看清了这村里的人心。大雪封门，封不住这一屋子的暖。他站在门口，听屋里传来弟妹的笑闹声，心里那点冷，也被这暖光，烘得化开了。

他收回目光，转身进了屋，把门带严。这一夜，雪落得更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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