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过冬的账

大雪封了村，足有半月。清早，林建军踩着没膝的雪，到井台边转了一圈。井台跟前，几个婆娘正围着说闲话，一个说家里米缸见了底，孩子早上直嚷嚷要吃，一个说自家只剩半袋苞米面，一个又叹气道："这雪再不停，咱家就得拿野菜根吊命了。"这话说得愁，围着的几个，也都跟着叹气。林建军拨开雪，井台的冰面上，结着厚厚一层。他听着这些，没搭话。这样的愁，他前世听得太多。可这一世，他心里有底，也替这些人家，暗暗记着一份难处。

他拨开雪，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家走。走到半路，看见周婶子家那扇半掩的门。门缝里，一个瘦小的娃儿正抠着门框上的冰溜子，冻得鼻头通红，抬眼看见他，又低下头去，喉咙里咕咚一声，咽了口口水。林建军脚步没停，心里却记下了这一户。

他踩着雪往前走，把村里几户人家的难处，在心里过了一遍。有的缺粮，有的缺柴，有的家里老人孩子病着。这雪再不化，村里怕是要有大难处。可他眼下，自家也只是省着够吃，帮不了太多，只能先顾着自家，把这一冬熬过去再说。

进了自家院门，李秀兰正坐在灶边发愁，手里捏着一把干菜，也没心思理。见儿子回来，她低声说道："建军，我算了算家里的粮，照这么吃，怕是撑不到雪化。"她说着，眼圈就有些发红，"今冬这雪，怕是要下到开春去。咱家这底子，娘心里，实在没底。"

"娘，先别急。"林建军掩上门，把一家人都招呼到堂屋里坐下，"这冬怎么过，我想跟你和爹商量商量。咱一家子都在，没有过不去的坎。"

他把话头掰开，一样一样摆出来。

先说口粮。"白面省着点，掺上粗粮、掺上干菜、掺上晒干的野菜，一顿顶两顿，稀稠搭配着吃。后山那点干货，吊着底，不能一下子霍霍完，得留着慢慢添补。"他看了娘一眼，"娘，你心里有个数，按这么个吃法，够不够撑到开春？"

李秀兰低着头，掰着手指头，一五一十地算。灶膛里的火苗，映得她的脸忽明忽暗。算着算着，她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照这么省，倒是够的。"她自己先愣住了，又扳着指头重新算了一遍，末了，长长舒了口气，"建军，娘原以为这个冬，咱家过不去。你这么一安排，竟是够的。"

建国和建梅坐在炕沿上，眼睛一眨不眨地听着。建梅小声问道："哥，咱家真能吃饱，过完这个冬？"

"能。"林建军点了点头，"不光能吃饱，还能把这冬过得踏踏实实。"

李秀兰在旁听着，又问了一句："那后山那些干货，够不够吊底？"

"娘，你只管放心。"林建军道，"干货我留着慢慢添，不当顿吃。咱家这冬，稳着过。"

"那我这就去把柴劈了！"建国一下子从炕上蹦下来，拖着那根比他腰还粗的柴，就要往院里跑，"哥你放心，家里的活，我干得了！"

"回来。"林建军把他拉住，"大冷天，别急着出去，冻坏了不值当。"

"那柴火呢？"林守义靠着墙，声音还有些虚，却接上了话，"这么冷的天，灶膛里那点火，断不得。屋里没火，人受不住。"

"柴火我想过了。"林建军道，"趁雪停的工夫，我往后山背两回干柴枯枝，够烧一阵子。等再停，再去背。咱家这炕，不能凉。"

"进项呢？"李秀兰又想起一桩，"雪把路封死了，你那些编筐的活，一时半会儿也接不上啊。"

"进项是眼下最要紧的。"林建军道，"活儿接不上，可手艺丢不了。等雪一化，路一通，邻村那几家要编筐的，自然会上门来。"他顿了顿，"这个冬，咱家不指望着挣多少，先把日子稳稳当当撑过去，比什么都强。等开春，路通了，把筐编起来，把后山那些干货，也换出去，日子自然就活泛了。"

李秀兰听着，心里还是没底："可眼下这雪，路封着，你那些筐，一时也卖不出去啊。"

"卖不出去，就先编着。"林建军道，"编好的筐，搁在家里，也坏不了。等路一通，都是现成的活。"

前世那一个冬天，也是这样的大雪封门。家里没粮下锅，爹卧病在床，弟妹冻得蜷成一团，肚子咕咕叫。他到现在还记得，那一年，他为了找一口吃的，雪天跑进后山，滑进冰沟，落下一辈子的病根。这一世，他绝不能再让家里过那样的日子。这一冬，他要靠这一双手，靠着这点家底，把一家人，稳稳当当带过去。

林守义听着，点了点头，道："建军说得对。一家子，心齐，就没有过不去的坎。"他说着，把建国和建梅往跟前拢了拢，"你们俩记着，你哥这个主意，就是咱家的定心丸。"

"爹，"林建军看着林守义，见他气色比上月好了不少，心里一宽，"您身子见好，咱家就更有盼头。等开春，您能下地了，咱家日子，就彻底缓过来了。"

林守义点点头，眼里有了亮光："好，爹等着那一天。"

这天夜里，油灯下，李秀兰把米缸里的粮，又按林建军说的法子，重新匀了一遍。她一边匀，一边念叨："省着点，掺着吃，能到开春。能到开春。"林建国凑过去，看着缸底，小声问："娘，真的够吗？"

"够。"李秀兰摸了摸他的头，"你哥算的，准没错。你哥心里，比娘有数。"

林建军坐在门槛上，望着窗外又飘起来的雪。家里人都有了底，他心里的那根弦，却还是绷着的。省着吃，只是眼下的法子。光省不够，这冬熬过去，往后的日子，还得另寻进项。他心里盘着，等雪一停，后山那条路，得再走几趟，干柴、干货，都得备足；手里的手艺，也得再捡起来，别生疏了。他想着，等雪一停，先背两回柴，再上山把干山药那些点位，都看一遍；编筐的篾条，也得早备下。开春一化冻，就是活路。

他想着这些，吹灭了灯。屋里，一家人的呼吸声，渐渐匀了。窗外，雪又密了一分，把这个村子，封得更死。

他把门闩紧了紧，又看了看屋里那一盏油灯。灯花跳了跳，映着一家四口安睡的脸。他心里那点踏实，又稳了一分。可他也清楚，眼下的稳，是靠省换来的。省出来的日子，经不起大风浪。往后，还得靠自己这双手，去挣。

这冬，才刚开头。他心里默念着，把门闩又紧了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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