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真的爱过你

刘华明比朱敏来公司要早，是办公室主任张翠推荐他来的，但也不算推荐。那时候刘华明和张翠还是情侣，只是两人在公司始终装作互不相识，张翠说，是为了在公司避嫌，后来刘华明才明白，真的是为了避嫌，而刘华明自己，就是那个‘嫌’。

刘华明来公司的时候，这家分公司成立不久，那时候还没有人事部门，张翠也还是办公室文员，筛选应聘者简历的这份工作，领导自然而然的交由她来负责，根据领导的偏好和岗位的要求，张翠跟刘华明商量好后，刘华明写好简历并投给公司，张翠则把他的简历推荐给领导，刘华明就这样，顺利的在公司入职了。

刘华明入职公司后不久，张翠就把刘华明的工资卡还给了刘华明，同时宣布与刘华明分手。刘华明并没有伤心流泪，更没有像电影里演的那样歇斯底里的挽留。

刘华明也不记得这是张翠第几次跟自己提分手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刘华明胡思乱想着，想着想着，想笑，可不知道究竟要笑什么，继而又想哭，可又偏偏更不知道究竟要哭什么。

张翠收拾好行李后，按照惯例，拥抱了只顾低头抽烟的刘华明，流着泪说，“你是个好人，我真的爱过你！”

跟张翠分手的时候，刘华明问朋友，自己是不是傻？朋友笑着点点头。

跟朱敏分手的时候，刘华明还是问朋友，自己是不是傻？朋友笑着摇摇头！刘华明追问原因，朋友才说，我傻了。

刘华明和张翠是在一家商场认识的，一家很大的全国连锁家电销售商场。

刘华明大学刚毕业，就从农村老家急匆匆赶到这座城市打工，大学学的东西挺多，刘华明都没用上，在这家黄河岸边的商场里，一个叫做电脑部的部门做实习营业员。

刘华明做事认真踏实，每天上班是最早的那个，下班是最晚的那个，每一台电脑样品，每一个电脑桌，甚至连桌上的花瓶，都擦得干干净净，其它部门有什么事需要帮忙，他也抢在最前面，炎炎烈日，门店组织人员出去散发广告宣传单，他也是头一个报名。

干了三个多月，发了三次工资，刘华明才明白，公司发工资是按照你卖多少电脑给多少提成，与你干多少活无关。刘华明也明白了，为什么很多人在柜台前懒得一动不动，公司也没有把他们裁掉。

认识张翠是刘华明转正以后，也可以说早就认识，只是从没说过话。张翠在通讯部，也就是卖手机的部门，和电脑部紧靠着，刚开始两人偶尔对视，各自不好意思的看向别处，后来就互相笑笑。最先开口说话的还是张翠，两人一起去打开水，张翠见刘华明的水杯有些旧了，就给了他一个赠品水杯，两人由此开始，店里没有顾客的时候，就无伤大雅的随口聊几句。

就在刘华明和张翠聊的越来越熟的时候，张翠恋爱了，和通讯部的主任，通讯部的主任叫田祥鹤，每次刘华明看到张翠出现，想要过去聊几句的时候，这位田祥鹤总会出现，就是这么巧，而且看刘华明的眼神，像极了动物世界里雄狮巡视领地的眼神。

几天后，田祥鹤和张翠开始一起上班一起下班了，又过了几天，两人不仅一起趁午休的时间去隔壁超市买菜，还托店里其它部门的同事买了两套床单被罩。

刘华明心里难受了，可难受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卖的电脑却少了，以前可以成交的顾客，现在留下一句再看看，或是改天再过来，就走了，而且走的干干净净，一去不回。

从不喝酒的刘华明开始喝酒了，喝着喝着，电脑卖的又好起来，也不再往通讯部看了，换回原来的旧水杯泡茶，还是那个味。

年底，产房传喜讯——田祥鹤升了，高升了，升任了店长，不过不是这家门店的店长，田祥鹤去他任职的门店做店长了，张翠又来跟刘华明说话了。

张翠说；“用不了多久，田祥鹤就把我调到他那个店去，让我去那家店做通讯部主任！”

张翠笑了，刘华明没笑出来，刘华明觉得没有话再跟张翠说了。

年后上班没几天，张翠蹲在柜台后面哭，刘华明犹豫再三过去问，“哭什么？”

张翠呜咽着说，“他跟我分手了！”

刘华明谈不上高兴，也谈不上不高兴，还是上班卖电脑赚钱，下班回自己租来的出租屋休息，张翠又高兴了，冰洗部虽然离通讯部挺远，中间隔着空调部和彩电部，但冰洗部主任谷龙每天都会顺道路过通讯部，只要张翠在，谷龙就有说不完的话，到底是销售精英，不论以什么话题开始，最后总能逗的张翠笑的前仰后合。

谷龙开始请张翠吃饭，给她买新款的裙子，还有漂亮的瑞士手表。张翠开始和谷龙一起上班的时候，刘华明想告诉张翠，谷龙结婚了，只是老婆在老家，不在这座城市，但又一想，自己如此跟张翠说这个，凭什么呢？

张翠跟刘华明说话的次数更少了，偶尔两人对视，也都是各自避免尴尬看向其它地方。

谷龙老婆来了，还带着一个黑瘦的小男孩，张翠搬进一家酒店暂住，刘华明帮她找房子，帮她搬家。

张翠说：“你人真好！”

刘华明不好意思的笑了。

一早的电脑邮箱里，大家都看到了，刘华明高升主任了，在晨会，店长宣读这一喜讯的时候，门店所有员工鼓掌，鼓掌声音最响亮、时间最长的就是张翠，她看向刘华明的目光带着笑。

张翠请刘华明吃饭，刘华明不肯，反要请她吃大餐，理由并不牵强，一起庆祝一下自己高升。去大饭店，张翠不同意，理由同样不牵强，出来打工就是为了赚钱攒钱，能省就省。刘华明有不同意见，好久没开荤了，想吃肉，想大吃一顿肉。这是刘华明第一次在张翠面前有不同意见，也是最后一次，因为，张翠要去超市买肉，晚上给刘华明做红烧肉。

和张翠一起吃红烧肉的那个晚上，两人谈了很多，从小时候割麦子，到自留地种菜，再到上学。张翠哭了，她没上过大学，高中就辍学出来打工，为了供弟弟读书，为了减轻腿脚不便的父亲的压力，只要工资给的足够多，搭上半条命的活也能干，吃什么无所谓，只要第二天能有力气站起来继续干活就行，睡觉，身下垫片纸盒子足够了。

刘华明第一次给女孩擦眼泪，第一次有女孩肯趴在他怀里。

每天下班，张翠会邀请刘华明去她家吃饭，朴实的一个小菜，简单的一碗面条，或是单纯的烙饼，吃着吃着，刘华明想到了什么，想到自己有什么，也想到了自己没有什么，自己有什么再明了不过了，可自己没有什么就不明了了，而且越想越不明了，直到想的心里满当当的，沉甸甸的，再也吃不下。

刘华明喜欢吃水饺，张翠休班的时候包了饺子，是刘华明最喜欢吃的馅，那天刘华明吃了整整两大盘饺子，那天晚上刘华明没有回家，那天以后刘华明搬进了张翠的出租屋。

刘华明说：“我的工资卡给你，你替我攒着。”

张翠摇摇头说：“我们家用钱的地方多，我给你攒不住，我不能拿，这是我的原则！”

刘华明说：“你那么会过日子，你拿着我放心，再说，赚钱就是花的，花到应该花的地方，也是原则！”

刘华明就这样把存着自己所有积蓄的工资卡，放到张翠手心，一起放到张翠手心的，还有一串生日组成的密码。

张翠哭了，趴在刘华明怀里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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