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大屿岸头完成会师

二月己未日清晨，前哨望手先看见了焦洲。

雾角以南水面碧蓝，冰带早没了。薄雾散开，灰青岛影浮在水面上，丘陵连绵，西岸凹进去一道月牙湾。

“焦洲！”喊声顺渊风传开。

长冲登上船头，手搭额前看了一阵，按了按腰间的刀柄。三十天沿岸勘合，暗礁避风岙淡水泉一路标过来，到了。

红玑拿舟行图对照山形，手按在湾口的位置：“西岸月牙湾，水深够停大船。靠岸，清营地，等大队。”

先遣队加南水师共三十艘船，依次入湾。南水师主将莱祥矮壮，话少，二十二艘船从琅邪北上，雾角外渊跟先遣队碰上的。

长冲带亲兵先登岸。滩涂上贝丘一层叠一层，他蹲下捡了个，壳厚，比中原的大一圈，翻过来扣在掌心里掂了掂，用指甲刮了刮壳面纹路，糙得硌手。“有人住过，几百年了。”

往里半里，淡水溪从山上淌下来，清得见底，一指长小鱼游。他捧了一口，甜，凉得牙酸。“够几千人用。”

山脚全是硬木，能造船能盖房。长冲绕山走一圈，回来蹲沙上画：高地扎营，滩涂建码头，山脚修工坊，山顶设斥候。岛上没成规模土著，只剩废弃渔猎痕迹，火塘灰凉透了。

“扎营。”

兵士水手动手，搭帐幕圈仓储修栅栏。红玑带人沿水岸走一圈，湾内水深暗礁淡水点补进舟行图，丹砂红点密了一层。

等了十一天，北边水面出现帆影。妇妤带大队入湾，玄鸟旗跟莱夷鱼纹旗招展。长冲下令鸣号，岸上号角跟船上的呼应，呜呜响成一片。

妇妤踩搭板登岸，滩头站着一群人。长冲、红玑、莱振、莱祥、小臣穆、长岳、红笺，都在等她。“一路辛苦。”妇妤扫了一眼身后密密麻麻的船。

下午清点。小臣穆带吏卒逐船清点，算筹噼啪响：南路加先遣队一千一百余人，中路加北水东水师三千五百余人，合计四千六百余人。船九十五艘，三水师八十八，沿途收拢七艘。寒潮损的三艘已修好。

守备长冲总领，莱祥协南路水师，莱振掌莱夷船队，长岳管岸防。庶务小臣穆总掌。工造方面，莱夷船工和王室工匠分头检修。巫祝星历红玑主事，红笺协理。医官农正从随行人里挑出来，先搭摊子。

营地顺月牙湾高地铺开。中军帐最高处，仓储靠山脚，工坊西侧近林，校场在前，码头东滩。长冲带人三天扎完。他在殿前亲卫待了十年，营寨怎么扎，斥候怎么设，粮草怎么放，闭着眼不会错。

营地里有个半大孩子，趁大人扎营的工夫，蹲在滩头上追螃蟹。螃蟹横着跑，他也横着追，一脚踩进浅水里，衣裳全湿了。他娘从后面追上来，揪着他的耳朵往回走，他还扭头看那只螃蟹往石缝里钻。

红玑让人在营地中央立旗杆，挂玄鸟旗。旗面是黑帛，用红纹绣了只展翅玄鸟，老远就能瞧见。

祭典在山顶。石垒三层，上供三牲黍稷酒。红玑穿祭服捧龟甲念祝词，先祭天，次祭地，后祭先祖。念完把龟甲放火上烧，裂纹三道，直，没断。

“吉。先祖庇佑，水路通达。”底下人松了口气。

祭完，各部首领一起吃饭。吃的是粟米粥、腌肉、干菜。饭后中军帐议事。

“人齐了船齐了，”妇妤说，“继续南下还是修整，议议。”

南下风险大。渊况不熟，暗礁风暴土著都是未知数。待久了周人水师追上来也麻烦。妇妤打算修整好补粮水再南下，先遣队把到珠崖洲的航路探清了，跟着走风险小。长冲莱振都同意，红玑答应一声，笑着收起了卜甲。

定了：修整十日，拔碇南下，目标珠崖洲。

修整第七天，北边水面又来帆影。十几艘，杂色帆，商式夷式都有，不是三水师制式。瞭望手一喊，滩头乱了。

长冲正站在滩头，听见瞭望手一喊，按刀的手紧了紧，把刀从鞘里拔出半寸，按回去，声音低沉：“备战！全营戒备！”号角响。兵士抓戈盾往滩头跑，弓手高地列阵，船工砍缆绳准备离岸。妇妤从帐里出来，手按剑柄。

“周人的船？”长岳问，手已按上剑柄。“不像。”莱振眯眼，“周人没这种渊船。帆杂船型也杂，凑起来的。”

船越走越近。没挂白虎旗也没挂鱼纹旗。当先那艘桅杆挂素帛旗，画了个玄鸟，画得粗糙，临时画的。“自己人？”红玑皱眉。“未必。”长冲没放松，“弓手别撤，靠岸看清楚。”

船队在湾外停下，放小艇过来，插白旗。小艇靠岸，上来两个人。一个穿甲，甲片全是豁口血锈，脸上一道疤从额头拉到下巴。一个穿贵族深衣，脏得看不出原色，头发花白。

穿甲的单膝跪地：“王庭卫长姜戍。奉王遗命，护宗室遗族南下。”

“王的遗命？”妇妤往前一步。

“牧野兵败王退鹿台，留话：守不住往辽西走，找北水师，南下焦洲会合。”姜戍声音哑，“我们在朝歌杀了两天，护宗室大臣家眷突围，往北走一个多月到辽西，北水师已经调走了。”

说到这儿，姜戍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甲片上的血锈在阳光下泛着暗褐色。“辽西只剩箕子侯封地。大家找箕子侯借船，给了十五艘，凑几家贵族私船，共十九艘。船上宗室子弟十七人，大臣家眷两百余，王庭亲卫残兵四百多。”

妇妤手从剑柄放下来。“箕子侯呢？”

“在后面收拾人马。辽西贵族工匠还不少，船不够，让我们先走，他带大队随后到。”

妇妤沉默了一瞬，对长冲说：“弓手撤了，放进来。”

十九艘杂色船入湾下碇。船上有老人有妇人有孩子，也有披甲残兵，面黄肌瘦衣服破烂，看见岸上玄鸟旗，有人跪下哭了。

小臣穆带人接船，清点登记安排营地。姜戍领到中军帐，妇妤详细问了朝歌最后情况、辽西局势、箕子的打算。

这批人到了之后，焦洲总人数涨到五千两百余人，船也有一百一十五艘。

修整第十天，粮水补足，船修了大半。箕子还没到，妇妤没下令南下，让各营继续修整补造器具，等齐了再议。

会师后吃饭，伙夫在岸边架了二十几口陶釜，煮的是鱼和粟米粥，腥味混着米香飘满了整个水澳。一个叫子癸的贵族捂着鼻子说：“这东西怎么咽得下去。”旁边的屯卒端着粗陶碗呼噜呼噜喝得正香，嘴角挂着粥沫，没理他。伙夫用木勺敲了敲釜沿：“排队，一人一碗，不够再添。”子癸站在队伍最后，捂着鼻子，望着前头屯卒大口食粥，嘴角抽了抽，最终还是端起了碗。第一口呛得他咳了半天，惹得旁边的屯卒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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