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南北分途拔碇齐发

誓师礼毕，箕子把妇妤叫到了主船的后甲板上。

四周的兵士和水手都在忙着解缆升帆，港湾里人声鼎沸，号角声此起彼伏。后甲板上却很安静，只有两人并肩而立，中间的案上摊着一卷竹简和一块玉符。

箕子拿起那卷竹简，递到妇妤手中。竹简用麻绳捆着，封口处盖着封泥，泥上印着孤竹国的金文徽号，纹路清晰。

“这是孤竹国的冶铸工匠名册和住址，共四十六人，全是任氏匠艺的嫡系传人。”箕子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北上后会设法把人分批往南渊送。造船、铸器都离不开工匠，你那边人手越多越好。”

妇妤接过竹简收入袖中，手碰到封泥上冰凉的金文印痕，应了一声道：“王叔费心。北路苦寒，又要直面周室兵锋，万事小心。”

“放心，辽西、朝鲜一带山高路远，周人一时半会儿打不过来。”箕子笑了笑，望了一眼南侧的连片船队，“我这边打出商族遗民的旗号，刚好把周室的注意力全吸到北边，你在南边才能安稳扎根。”

“记住，不要急着和中原联络，先把新港稳住，把寨建起来，根基扎实了再说别的。”

“我明白。”

箕子又拿起案上的玉符。玉符巴掌大小，素面无纹，内侧预先刻下一道细暗槽。他双手握住两端，微微用力，“咔”地一声顺着槽口从中掰断，断面参差不齐。一半递给妇妤，一半自己留着。两块玉符的断面对在一起，便能严丝合缝拼成完整一块。

“通传的规矩，昨日议了大半，今日定死。”他把玉符在手里掂了掂，“每年春秋两季，各派一队使节互通音讯。固定通传点设两处，一处是焦洲，一处是铜山岛。使节持半块玉符为信，对上了便是自家船队。”

“若有紧急军情，便在岛上留玄鸟纹石刻为记，刻上契字密语，后续船队路过自会接收。”

他把玉符在手里又掂了掂，补充道：“若是哪一支遇上灭顶之灾，便把消息留在焦洲夷族部落手里，玄鸟玉符为信，另一支接了消息也好早做准备。夷族首领收了武丁界石，认玄鸟商队的旧约，靠得住。”

妇妤把玉符挂回腰间，手在断纹上面按了按。

两人正说着，岸边传来一阵骚动。十几户旧贵族拖着家眷行李，正挨个登上北路的小船。这些宗室旁支和贵族子弟大多不愿远渡重渊，认定跟着箕子在陆地上立国才是正途，前几日便登记了随北路北上。

此刻他们挤在小船上，望着南侧的主力船队，神色各异。有庆幸自己选了稳妥路的，也有几分对南路往后的好奇，最后都化作一声叹息。

子卯不在其中。

这位宗室长老前几日祭渊大典上被妇妤当众驳斥，丢了脸面，却没选择北上。他留在了南下队伍里，带着宗伯、太卜和十几个附和的贵族，说是要“亲眼看着商族的根往哪走”。

妇妤知道，这人不会就此消停，留着是个隐患。可她也清楚，守旧势力不是靠赶走几个人就能解决的，得在路上磨、在路上换，把人心逐步拉到新制这边来。

公子衍靠在南路主船的船舷边，看着北岸登船的人群，对身旁的小臣穆道：“这些贵族走了也好，南下路上少了许多掣肘。”

小臣穆颔首附和，捧着账册翻了一页：“正是如此。走了十七户，都是宗室旁支，没什么实职，占的粮秣倒不少。留下来的要么是愿意闯的，要么是靠手艺吃饭的，心齐，事也好办。”

他又道：“子卯那伙人没走，留着怕是要生事。”

公子衍在户籍木牍上叩了两下，语气平淡：“留着就留着。船上地方小，翻不起浪。真要闹，正好借机会把剩下的守旧势力清一清，在朝歌老闹事，总不能在船队还能翻天。”

小臣穆没接话，只是把账册合上，塞进了怀里。

号角声再次响起，这是启航的信号。

箕子整了整衣襟，对妇妤拱手一礼：“就此别过。商族存续，南北各担一半，各自珍重。”

妇妤回礼，语气郑重：“王叔珍重。待南渊根基稳住，我必派人与王叔汇合。”

箕子不再多言，转身踏上了接驳的小船，回到北路的主船。不多时，北路船队的主船率先升起号令旗，十九艘船依次调转船头，船帆吃满东北风，顺着玄水回流稳步向北驶去。

船行之时，北路的兵士齐齐敲了三下盾牌，算是与南路族人作别。

几乎同时，南路船队也升起了启航旗。主船的舵位旁，莱振手持令旗高声调遣，一百零八艘船按作战船、运输舟、探舰的三层列阵依次启航，船头齐齐指向南方，顺着黄渊沿岸流缓缓南下。

主船的玄鸟大旗升到桅杆顶端，在风里舒展开来。

南北两队船在主碇地擦肩而过，最近处只相隔数十丈。北路的人挤在船舷边往南望，南路的人站在甲板上往北看。有人挥手道别，有人红了眼眶，还有老贵族对着南边拱手，嘴里念念有词地祝祷一路平安。

船队越行越远，北路的帆影逐步转向北方的水岸线，融进了辽西方向的渊雾里。南路的列阵则越走越齐，顺着水岸线一路向南，船尾划出的白色浪痕在水面上铺出长长的轨迹。

妇妤伫在主船的甲板上，直到北路的帆影彻底融进渊雾里，才收回目光，走到舟行图旁。

莱振正指着舟行图上的航线与红笺核对，见她过来，抬头道：“大统领，船队列阵已成型，按当前风速流速，日行六十余里，预计二十五日后可抵达铜山岛。”

红笺也嗯了一声道：“星位与潮汐都核对过了，航线与舟行图副卷分毫不差。沿途岛礁我都做了标记，每日傍晚校一次方位，以控偏航。”

她攥着一卷帛书，上面用墨书写着每日的航行记录，日期、风向、流速、航程、偏航角度，样样都记。这是贞人院的新规矩，航行情况每日录记，到了寨便存档一份，积少成多，便是一套完整的南渊航路册籍。

“好。”妇妤指着舟行图上铜山岛的位置，“先遣队比我们早出发，更早到铜山岛。如有水情异常，也能及时回返告知。我们按既定路线走，稳扎稳打，不必赶快慢。”

“明白！”

此时甲板下方的民舱里，气氛也逐步安定了下来。起初还有孩童哭闹、妇人晕船，民生司的吏员便逐舱安抚，分发晕船草药和温水。公子衍又安排了每艘民船设一名管事，有诉求随时通报，舱里的秩序很快便理顺了。

老人们靠着舱壁整理随身的包袱，工匠们擦拭着工具，水手们在甲板上穿梭忙碌。

工造司的工匠们也没闲着。任衡带着人在各船巡检，船板、帆索、船钉、舱室，挨个看了一遍。遇到小磨损便当场修补，遇到大问题便记在木简上，等靠了岸再集中处理。

他握着一卷契字木片，每艘船的巡检结果都刻在上面，船名、日期、问题、处理方式，一笔一笔刻着。

晌午时分，南北两队彻底消失在彼此目力所及之外。北路的十九艘船沿着岸线北上，朝着辽东的方向渐行渐远。南路的船队则顺着沿岸流南下，逐步驶入东夷水域。

焦洲山头渐次缩小，终化为水天线上一点，隐入烟波。

小臣穆捧着新造的册籍来报，册籍用墨书写在竹简上，封泥盖着庶务司的印信：“大统领，刚清点完，南路人数五千二百一十二人，船只一百零八艘，物用全数到齐。”

“随箕子王叔北上的共一千二百一十七人，其中王族贵族七十二户，孤竹遗民与北水舟师占了多数。”

另有三百八十八人自愿留守焦洲，维护船坞与积储，接应后续从北岸逃来的商族遗民，由一名旁支贵族统领。

妇妤接过册籍翻了翻，应了一声道：“登记造册，存档收好。后续每到一处新寨，都重新清点一次人数物用，台账不能乱。”

“诺。”

小臣穆退下后，妇妤又把公子衍叫了过来。

“子卯那伙人，你盯着点。”她压着声音道，“船上地方小，他们闹不出大事，可难保不在底下串联。民生司多安排些人，各舱的动静都要掌握。”

公子衍颔首：“我已经安排了人，各船的管事都是我们的人，底下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就能知道。真要闹，我让他们闹不起来。”

妇妤嗯了一声，凝望着舱外的南方水面，没再多说。她又问：“各船的物用发放都理顺了？”

“都理顺了。”公子衍道，“按你定的章程，粮水按人头发给，老弱妇孺多一成，青壮男丁按劳力分等。晕船药、伤药都由医营统一调配，各船管事领了登记。”

“初两日间尚有族人争执，称分配不均；这几日人心已定，不复争端。”

“好。民生庶务就交给你了，有解决不了的，再来找我。”

“诺。”

公子衍退下后，妇妤走到船舷边，扶着栏杆望向南方的水面。渊风带着咸腥味吹在脸上，凉意浸肤。她松开栏杆，攥住了胸前的玄鸟玉符，听着核对户籍册的交谈声，铜锥在木简上刻字的沙沙声，隔着舱板传出来，和浪涛声混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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