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铜山入港船队安心

次日清晨，船队稳步驶入铜山岛港湾。

莱振立在船头，对照着先遣队的航记，调度船队列阵入港。航记里标得详尽：港湾入口西侧有暗礁三簇，主航路宽十二丈，水深两丈有余，大船可直接通行。

船队循标记航路前行，船底不见触礁震颤。港湾内侧开阔平静，背靠着连绵的丘陵，是天然的避风碇地。

远处岸边礁石上，一方平整岩面刻着浅淡玄鸟纹，为先遣队留下的到访标记，纹样与中继岛石堆记号全然相同。

“先遣队所记航路无误，连暗礁的位置都对得上。”莱振放下手里的窥管，揉了揉被渊风吹得发酸的眼睛，转头对妇妤道，“看标记的痕迹，顶多是半月前留下的。”

他把窥管往腰带上一挂，“他们没多修整就继续往南走了。”

妇妤应了一声，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目光落在岸边的滩涂与后方的丘陵：“按舟行图记载，武丁朝的旧屯寨就在湾内北侧的高地上。先派人登岸探查，确认安全再说。”

长岳当即带了二十名屯卒乘小舟登岸，沿着滩涂往北走了约莫半里，在缓坡上找到了旧屯寨的故迹。

消息很快传回主船，红笺带着贞人弟子、任衡带着工匠，跟着妇妤一同登岸勘验。

站在寨址前，所有人都被震撼了。大片残存夯土墙基沿缓坡围成规整方域，长宽各近百步，与王室典籍所载南疆中等屯寨规制相合。墙基内侧密布圆形柱洞，深浅、间距皆合南方架屋形制。立柱离地，用以避潮防兽。

寨址西南角，还有一座半塌的冶铸残炉，炉壁是用耐火泥夯成的，旁边散落着几块铜渣和破碎的陶范，和中原冶铸坊的规制相合。

任衡蹲下身，捡起一块铜渣捏了捏，凑近辨认残炉的形制，神色郑重。铜渣的质地、含杂比例，都和任氏家传图谱里的边地冶炉产物特征一样。

“是武丁朝的冶炉样式，和我家传的图谱里的边地冶炉别无二致。”任衡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声音有点发颤，“这是正经的王室官办屯寨。”

他蹲在残炉前，久久凝视。

任氏世代为王室工奴，掌冶铸之术，家传的图谱里，记着从武丁朝传下来的各种冶炉形制、铸造技法。

他从小看着这些图谱长大，熟记于心，却从没见过早先实物。中原的冶炉，一代代翻修、重建，早就不是当年的样子了。

没想到在这千里之外的南渊水洲上，竟见到了祖上亲手建的冶炉。

炉壁上还留着几道浅浅的刻痕，是工匠的记号。任衡挽着袖子，脸上沾着黑灰，摸着那刻痕，忍不住发抖。他认得，这是任氏工匠的私记，每一代任氏工匠都有自己的记号，刻在亲手建的炉子上，算是个念想。

这刻痕的样式，和图谱里记的武丁朝任磐工正的私记，对得上。

任磐是任氏北支的祖上，武丁朝的工小臣，跟着妇好征过夷方。原来他来过这里，建立了冶炉。

任衡吸了口长气，压下翻腾的心绪，站起身，对身边的工匠道：“这炉子，修一修还能用。耐火层烧损了三成，补一补就能重新点火。等修好了，我们在岛上就能自己炼铜、造工具，不用全靠从船上带。”

红笺则带着弟子沿着墙基走，逐一核验夯土层的厚度、寨门的朝向、柱洞的排布，全部和《沧溟寨规制》里的中等屯寨规制对得上。

在寨址中央的祭台残基旁，她们还挖出了几块碎陶片，夹砂陶质地，印着绳纹，边角带着简化的玄鸟刻符，和中继岛出土的陶片纹路一脉相承。

“没错，是武丁朝祖上留下的旧屯寨。”红笺的手托起一块陶片，迎着日光细看，“规制、陶纹、冶炉全对上了，和舟行图里的记载完全一致。”

消息传开，水手们说一路南下见了贝丘、石堆，现在连完整屯寨都见着了，祖上拓渊的事再也不是虚妄传说。

随船的民户们也都松了口气，原本觉得南渊新港远得没边，现在逐步按着祖上留下的痕迹走，反倒觉得踏实了。

就连最顽固的旧贵族，摸着夯土墙基也说不出质疑的话。总不能说这整座屯寨是凭空编出来的。

子卯阴着脸，在寨址里转了一圈，一言不发，转身就走了。跟在他身后的几个老贵族，也都低着头，没了往日的底气。

事实摆在眼前，祖上拓过南渊，在这里建过屯寨，他们再说什么“远渡虚妄”“触怒渊神”，都站不住脚了。

屯卒们负责清理寨址内的杂草碎石，平整地面搭建临时营房。工匠们查验冶炉与码头的破损情况，估算修复工期。庶务司众人按先遣标记寻至水源，于山脚下觅得淡水溪，溪水清冽，水量充沛，足供全船队饮用。

医徒也在寨址下风处搭起了幄帐，晾晒药材，诊治途中积攒的轻症。

任衡带着工匠们围着冶铸残炉转了好几圈，越看越感慨。炉体的通风设计、渣口的高度、耐火黏土的配比，都和中原的工艺如出一辙，只是依照本地的石料做了微调。

他甚至能从残炉的尺寸推算出当年的出量，包括日产铜料约二十斤，刚好够一个屯寨打造农具、修补船只，完全符合中等寨的备办。

工匠们都很振奋。他们一路南下，工具坏了只能凑合用，铜料用完了只能省着用，要是有了自己的冶炉，就方便多了。

红笺带着弟子把屯寨的尺寸、布局、出土陶片都一一记录在册，又对照舟行图标了周边的地形、水源、港湾深度，补齐细节。

她在屯寨的祭台残基下面，还找到了一个封好的陶函，里面是一块小小的兽皮，是先遣队的红玑留下的记文，说铜山岛的屯寨还在，粮食够吃，附近也没什么大部族来找麻烦。他们已按计划继续南下，探查避风岛与珠崖一线。后续会逐段留下标记。

记文的字迹娟秀利落，红笺看了两遍，小心地收进了怀里。

暮色降临时，寨址里升起了炊烟。临时营房搭起了大半，码头也清理出了一块区域供小船停靠。

妇妤立在寨门口的高坡上，望着港湾里停泊的船队，回头看了看初具雏形的营寨，对身边的众人道：“之前我们在海上找到的是石堆和陶片。现在我们南下后找到了第一座祖上旧屯寨，这就是实实在在扎根过的痕迹。”

“祖上能在这里立住脚，我们也能。”

晚风卷着渊水的咸意吹过高坡，寨子里的灯火次第亮起来。任衡还蹲在残炉前摸着炉壁，炉壁被夜风吹得更凉了，可他的手心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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