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勘探铜山休整屯寨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任衡就带着二十来个工匠上了山，正式开始修复冶铸残炉。

炉址在寨北的一处背风坳里，三面是石坡，只南面敞着，正对着水澳。残炉只剩半人高的一圈石墙，内壁被烟火熏得漆黑，外壁塌了两处，露出里面发红的耐火土。工匠们先拿竹帚把炉内的积灰扫出来，灰积了足有半尺厚，混着碎渣和未燃尽的木炭，扫出来堆在一旁，黑糊糊的一大堆。众人拿铁钎把松动的石块撬下来，码在一边，能用的留着，碎得不成样的就扔了。

任衡亲自去附近山上采耐火黏土。这东西他认得，发黄发红，捏在手里细腻无沙，加水和了能拉成丝。他在山坳里找了两处，用锄头挖开表层的浮土，下面就是厚厚的黏土层，足有一人深。工匠们拿麻袋扛，一趟一趟往炉址运，运了二十多袋才够。

和泥是个讲究活。任衡按祖传的配比，三份黏土掺一份细沙，再加半份碾碎的蚌壳粉，加水反复踩踏。踩泥的工匠脱了鞋，光着脚在泥里来回踩，踩了足足半个刻漏，泥才和透，不稀不稠，抓在手里能成团，摔在地上不散。

抹炉壁更要仔细。任衡亲自上手，拿木抹子挑一块泥，从炉底往上抹，一层压一层，每层都要拿抹子反复压，压得密实光滑，不能有半点气泡和缝隙。外壁塌了的两处，先拿石块砌平，再抹泥找平。工匠们在旁边打下手，递泥找平，配合得熟稔。

抹完了壁，再在炉膛底部铺一层碎石，碎石上洒了细沙，细沙上再抹一层耐火泥。任衡蹲在炉口，手沿着炉壁抹了一圈，摸到不平整的地方就再抹一点泥，直到摸起来光滑顺手才罢休。

木柴塞进炉膛后，先点了小火烘炉。火舌舔着炉壁，一步步往上爬，没有一丝黑烟从缝隙里逸出。

红笺则带着弟子们继续探查周边。弟子们拿测绳量地，取水瓢尝水，用锄头挖表土看土层情况，不时报告发现。红笺拿了一卷空白竹简，边走边记，不多时，竹简就密密麻麻写满了墨字。

他们在寨址东边发现了一片平整的荒地，约有上千亩，地势略有起伏，高处不旱，低处不涝。土层肥厚，挖开一尺，下面是黑润的腐殖土，捏在手里滋腻得能出油。旁边有一条溪水从山上流下来，水清见底，长年不断，开条渠就能引到田里。红笺蹲在溪边，捧了一捧水尝了尝，甘甜无咸味，便道，“这水好，灌田、饮用都使得。开垦出来能种粟米、蔬菜，够上千人吃用。”

寨址南边还有一片平缓的滩涂，沙质细密，退潮时露出半里宽的滩面，涨潮时水深也不过丈许，适合扩建码头，往后大船也能靠岸。滩涂上长满了渊草，潮信之时，各种渊贝在滩涂上蠕行，花蛤、蛏子、渊螺，密密麻麻，随手一捡就是一筐，足可供给船队餐食。弟子们脱了鞋在滩涂上走，踩出一串脚印，不一会儿就被潮水抹平。

红笺把探查结果整理好，去船上找妇妤汇报。

“按规制，中等屯寨可常驻五百人，垦田三百亩。”红笺把竹简展开，铜锥的尖角指着上面记的数字，“这里的条件完全符合，甚至更好，有水，地肥，湾子里还能躲风，比舟行图上写的还要强。”

妇妤接过竹简看了看，目光扫过窗外的水澳。湾里水波不兴，几艘船泊在那里，桅杆上的玄鸟旗在风里轻轻飘着。她沉吟片刻，同意道：“那就按上等寨的规制来扩建。我们是南下，但也要和北面互通。铜山岛是南下的第一个大站，往后南北往返的船队都要在这里停靠给养，规模得弄大些。先遣探路，我们建点，逐步把南渊航路的骨架搭起来。”

她停了停，接着道：“留多少人、留哪些人、物用怎么配，你们几个司一起拟个章程出来，按规制来。铜山岛是大站，比中继岛重要得多，配备也要相应提高。工匠、农人、舟师、医工，都得配齐，不能缺了哪一样。”

“诺。”众人齐声应下。

守旧派们虽然还是不痛快，却也没再公开反对。事实摆在眼前，祖上真的在这里建过屯寨、开过荒地、冶过铜，残炉的石墙上还能看见当年刻的玄鸟纹，荒地里还能翻出当年的陶片和铜渣。南下拓渊不是虚妄，是实实在在的祖业。

子卯一伙人私下仍有非议，几个人凑在船舱角落里，压着嗓子说什么“祖上建的寨，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守着祖宗的东西吃老本，不算本事”。可声音小了很多，也不敢公开说了，见了妇妤的人过来，赶紧闭嘴，装作在说别的事。

公子衍把这些情况报给妇妤时，妇妤哼了一声，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随他们去。只要不公开闹事，就由着他们言说。事实摆在眼前，他们说再多也没用。等我们到了新港、到了东极，他们自然就闭嘴了。”

公子衍应了一声，户籍木简在手里翻了一页，接着问：“任衡那边，冶炉修得怎么样了？”

冶炉的炉壁已经修治好了，内里用的是岛上的本地玄石，一层层垒起来，石缝里抹了耐火泥，有半人高。任衡蹲在炉边，伸手试了试炉壁，内壁微凉，外壁各处密实匀整，没有漏风的地方。他拿一根细铁钎从炉口伸进去，沿着内壁划了一圈，没有碰到凸起和裂缝，抽出来看，铁钎上干干净净，没有沾泥。

他站起来掸了掸手上的石粉，跟身边的工匠说：“明日正式点火，第一炉先炼铜，炼出来的铜先打船钉。铜山岛是南下的第一个大站，底子打不牢，后面的路走不远。”工匠应了一声，把最后一块本地玄石搬过来，码在炉旁备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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