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数字的震动

工位键盘上的咖啡渍还在往下滴。

唐宁连抽了三张面巾纸，胡乱在按键上抹了一把。她的视线根本没有离开电脑屏幕。招商银行对公监管账户的明细页，那一串带着逗号的数字没有消失。八，后面跟着六个零。小数点后清清楚楚挂着两位。

唐宁抬起手，用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颊。不是在做梦。她重新握住鼠标，指尖有些发硬。

右键点击流水详情，调出这笔跨境交易的底层穿透数据。

【来款方：Union Bank of Switzerland】

【清算路径：新加坡离岸金融中心-上海清算所-招商银行江城分行】

【交易对手全称：Vanguard Horizon Investment Ltd.】

唐宁的眉毛拧成了一个死结。作为在地产财务线摸爬滚打五年的老油条，她太清楚这种账户的猫腻了。

开曼群岛注册，新加坡中转，典型的离岸空壳公司架构。正常开发商结算工程款，走的都是国内同城商业银行的大额清算系统，三甲公章、监理确认单、税务发票缺一不可。可这一笔，竟然跨过了外管局的常规审核，直接用跨境加急通道，大半夜硬生生砸进了江城华府的对公户。

最要命的是那行附言。【滨海1号三期工程尾款最终结算结清款】。

滨海1号。这四个字在江城地产圈，就是一坨挂在墙上的陈年烂肉。鼎盛地产垫了五千万，开发商老板刘建国卷钱失联，江城华府销售部前前后后换了三拨主管去堵门，连人影都没摸着。

昨晚销售大群里还在传，林曼为了抢二组的业绩惹下大祸，被总监苏娜当众停职。甚至还签了那份形同自杀的催款军令状。三天之内要回八百万死账，否则永久滚出江省地产圈。

唐宁喉咙里咕咚咽了一口唾沫。她靠在椅背上，心里那把小算盘开始噼里啪啦地打转。林曼要是真凭这笔回款翻了盘，按照昨天销售二组和总监定下的赌约，江城华府不仅得补发她被扣下的底薪，苏娜还得自掏腰包给五万块的红包。

更恐怖的是，鼎盛那边陆庭深放过话，谁能清掉这八百万，滨海1号后续的独家代理权就归谁。千万级别的独家代理，提成点数足够一个销售小白直接买下江陵江景大平层。

“不对，这里面有雷。”唐宁盯着那个海外空壳公司的名字，后脑勺隐隐发凉。

洗钱？地下钱庄？万一这笔钱涉案，下周经侦的协查函飞过来，经手录入业绩的财务人员第一个要被叫去喝茶。她正犹豫着要不要先将这笔账挂在暂落款科目下，财务室厚重的磨砂玻璃门，突然被人从外面重重推开。财务室里另外两个刚打完卡进门的出纳吓得一缩脖子，赶紧低头装作整理票据。

苏娜跨步走了进来。她今天穿着一件剪裁凌厉的黑色阿玛尼套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但那张平日里保养得极好的脸上，妆容却罕见地有些浮粉，眼底带着遮瑕膏也盖不住的青黑。

很显然，这位销售总监昨晚根本没睡好。或者说，她整宿都在等着看林曼被扫地出门的捷报。

“唐宁。”苏娜甚至没走到办公桌前，隔着三米远就开了口。她的嗓音有些干哑。“昨天的销售日报和认购退款报表做出来没有？”

唐宁抬起头，手指下意识地在键盘的滚轮上滑了一下。“苏总，日报还在汇总......”

“先别管日报。”苏娜踩着十公分的高跟鞋走到唐宁桌旁，双手抱在胸前，香水味刺鼻地散开。

“刘建国昨天在夜色阑珊闹事，把江宁地块的意向金也撤了。周总那边刚刚给我打了电话，陆总对滨海1号的死账极度不满。”苏娜嘴角泛起冷笑，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林曼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昨晚在会所惹出大麻烦，听说连夜跑路了。你现在立刻拟一份通报，把她名下所有的客户资源全部冻结，销售二组王海那边接管所有流程。”

“苏总......”唐宁迟疑了一下，没有动键盘。

“怎么？我的话在财务部不算数了？”苏娜的眉毛倒竖起来，声音拔高了半个调门。“王海是二组主管，林曼擅自脱岗、违规承诺客户，按员工手册直接按旷工开除处理！那三百万的定金单提成，全部划给王海团队，作为维稳补偿！”

唐宁没有像往常那样唯唯诺诺地点头。她只是默默地把电脑显示器往苏娜的方向转了四十五度。“苏总，您先看看这个。”

苏娜不耐烦地扫了一眼屏幕。“看什么？看系统Bug？我告诉你，今天周总要亲自过问滨海1号的催收进度，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替林曼打掩护......”

话音在半截戛然而止。苏娜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那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屏幕中央那行加粗的黑色字体。

八百万整。账户余额那一栏，白纸黑字写着八百三十万零一百二十块五毛。

交易状态：清算成功，资金已入账。

财务室里原本敲击键盘的细微杂音彻底消失了。两个年轻出纳连呼吸都屏住了，恨不得把脑袋缩进桌子底下。

谁都知道，昨天下午苏娜在整个销售部大厅，当着几十号人的面，把那份催款授权书摔在林曼脸上，冷嘲热讽说只要她能要回这八百万，自己就跪着把提成双手奉上。

现在，钱就在账上。不多不少，整整八百万。

苏娜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两下，脸上的粉底似乎在一瞬间失去了光泽。

“不可能。”她咬着牙挤出三个字，涂着深红色指甲油的食指伸出来，几乎戳到了液晶屏幕上。

“刘建国名下的资产早就被法院查封了三轮，他连高铁票都买不了，哪来的八百万？”

“苏总，您看打款方。”唐宁用笔尖指了指底层的离岸公司代码。

“走的是瑞士银行加急跨境通道，附言清清楚楚写着滨海1号三期工程尾款。”

苏娜的瞳孔里倒映着那串长长的英文代码。她的呼吸突然变得极其粗重。震惊仅仅维持了三秒钟，便被另一种更为汹涌、更加贪婪的火焰彻底吞噬。

八百万的死账收回。

这在鼎盛地产的考核体系里，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原本已经计提了百分之百坏账准备的项目，瞬间起死回生。

按照华东大区的激励政策，清收三年以上特大坏账，经办团队不仅可以拿到百分之五的现金奖励，还可以直接参与后续项目的销售分成。四十万的直接现金奖。还有滨海1号烂尾楼盘活后的独家代理大盘。那是一块价值数千万的超级肥肉。

苏娜的手指不自觉地收拢，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这笔钱要是记在林曼头上，那个小贱人不仅能立刻官复原职，甚至能踩着她这个销售总监的肩膀，直接向周泽甚至陆庭深邀功。

到时候，江城华府的销售部，到底谁说了算？

更何况，林曼手里还捏着她的秘密。一旦林曼起势，她苏娜在江城地产圈将死无葬身之地。绝对不能让这笔业绩落在林曼名下。

苏娜的眼神变了，她往前踏了半步，双手撑在唐宁的办公桌边缘，整个人往前压，带起一阵充满攻击性的压迫感。

“唐宁。”苏娜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带着刺骨的寒意。“这笔钱的来源有问题，你刚才也看到了，离岸公司、海外中转。”

唐宁眼皮一跳，没敢接话。

“林曼一个入行不到一年的销售，怎么可能调动这种级别的海外资本？”苏娜盯着唐宁的眼睛，语速极快。

“刘建国是个什么人？江城道上有名的老赖！林曼昨晚跟他单独在夜色阑珊碰面，天晓得她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甚至这笔钱是不是涉嫌洗钱，谁也说不准。”

唐宁吞了口唾沫，小声提醒道：“苏总，不管怎么进来的，银行系统已经完成了合规清算，交易附言写死了是工程结算款......”

“我说它有问题，它就是有问题！”苏娜涂着猩红指甲油的手指重重拍在桌面上。沉闷的撞击声让唐宁浑身一颤。“现在鼎盛地产的法务和合规部还没介入，如果直接把这笔钱归到林曼个人名下，一旦出事，林曼拍拍屁股走人，你唐宁作为第一入账审核人，吃得消这个责任吗？”

唐宁的手指缩了缩，眼神闪烁不定。她是个算账机器，最怕的就是惹官司上身。

苏娜精准地抓住了她的软肋，嘴角泛起一抹冷酷的弧度，身子弯得更低，红唇贴近唐宁的耳畔。

“周总今天上午九点半到售楼处视察。把后台的归属人代码改了。”

唐宁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苏娜。“改......改成谁？”

“改成我，销售一部总监苏娜。”苏娜的声音没有半点犹豫，眼神死死钉在唐宁脸上。

“由我出面，向周总和鼎盛的高层汇报。对外就说，是我动用了多年的行业关系，通过海外资方的过桥资金，成功迫使刘建国签署了资产重组协议。”

“这怎么可能瞒得住？”唐宁的声音发颤。

“昨天全公司都知道林曼去催款了，催款授权书上盖的是公章，唯一的授权人也是林曼......”

“授权书？那张纸现在在哪？”苏娜冷笑一声，直起身子，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

“只要林曼拿不出原件，那张授权书就是废纸一张。昨晚王海亲眼看着她进了夜色阑珊的顶层包厢，之后整个人就失联了。说不定这会儿，她人已经被扔进江里喂鱼了。”

说到这里，苏娜的语气变得更加轻蔑。“一个底层出来的销售，凭着几分骚气就想在资本局里空手套白狼？她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配不配。这八百万，就算放在她头上，她也接不住，只会把自己活活砸死。”

苏娜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击着键盘的Enter键边缘。“唐宁，四十万的现金奖励，扣除团队运营成本，我分你五万。不仅如此，下个月财务主管竞聘，周总那边，我投你一票。”

五万块。还有主管的推荐票。

唐宁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在江城华府当个普通核算员，累死累活一个月才六千块。五万块相当于她大半年的纯收入，更别提主管位置带来的长远利益。

可是......篡改系统业绩归属，这是严重的财务造假。

万一林曼活着回来了呢？

唐宁放在鼠标上的手有些僵硬，掌心里全是黏腻的汗水。“苏总，内网系统的业绩修改权限在集团信息部手里，我这边只能在本地数据库里先挂起......如果直接篡改经办人代码，一旦日志审计追查下来，我的工号会被直接封禁的......”

“少跟我扯这些借口！”苏娜的脸色骤然阴沉下来，眼底最后一丝伪装的温和消失殆尽。

她再次倾身向前，骨节分明的手掌死死按在唐宁的键盘上，力道大得让塑料外壳发出嘎吱的抗议声。“唐宁，别给脸不要脸。你在江城买的那套小公寓，首付有一半是借的二组王海的高利贷吧？”

唐宁的脸色瞬间煞白。“你以为你私底下帮王海做假发票套取营销费用的事，我不知道？”

苏娜的声音极低，像吐着信子的毒蛇。“今天这笔账，要么记在我头上，大家一起升官发财；要么，我现在就给集团审计部打电话，让你今天上午就抱着纸箱子滚蛋，顺便去法务部把那几张假发票讲清楚！”

财务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唐宁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后背被冷汗彻底浸透。她知道苏娜狠，但没想到这个女人为了抢夺滨海1号的功劳，竟然连遮羞布都彻底撕碎了。

“改。”苏娜从牙缝里吐出一个字，眼神如狼似虎。

“现在就改。输入你的管理员密码，把业绩代码从007改成001。”

唐宁颤抖着抬起双手，十指悬在键盘上方，指尖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剧烈地晃荡。她咬着嘴唇，几乎要将下唇咬破。

屏幕上的光标在经办人代码栏里闪烁。原本空白的栏位里，只要敲下“SN001”，这笔八百万的滔天大功，就会顺理成章地变成苏娜的战利品。而那个可能昨晚拼了命、在夜色阑珊里九死一生的林曼，将被彻底抹杀所有的痕迹，成为这场权力绞杀下的又一个牺牲品。

“敲下去。”苏娜不耐烦地催促道，猩红的指甲甚至直接伸向了键盘的数字区。

“磨磨唧唧的，让开，我自己输！”苏娜一把推开唐宁的肩膀，右手直接抢过鼠标，左手按住键盘。

就在她涂满红指甲油的手指即将触碰到确认键的这一秒。

啪。一声极其清脆、沉重的拍击声，突兀地在财务室的半空中炸开。一只缠满了带血纱布、骨节处隐隐渗出暗红血渍的手，从苏娜的肩膀上方越过，稳稳地、死死地，按在了那只黑色鼠标上。

苏娜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汗毛倒竖，动作彻底僵在半空。她僵硬地扭过头去。

林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的身后。深黑色的风衣敞开着，露出的膝盖上满是青紫色的淤青。右脚踝上缠着厚厚的医用弹性绷带，浮肿得几乎塞不进单鞋。

她的脸色白得毫无血色，眼下挂着浓重的阴影，可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眸里，没有半点劫后余生的慌乱，只有如同手术刀般冰冷、锋利到让人头皮发麻的死寂。

“苏总。”林曼微微俯下身，苍白的嘴唇弯起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

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地面，却带着让整个财务室气温骤降的绝对压迫感。

“我的账，你也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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