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虎口夺食

财务室里原本就不算流通的空气，一下子冷到了底。

苏娜的手背被粗糙的带血纱布擦过，皮肤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她猛地缩回手，身子往后退了半步，高跟鞋在地砖上划出尖锐的声响。

“林曼？你没死？！”苏娜的嗓子尖得破了音，眼珠子死死瞪着站在桌旁的女人。

林曼现在怎么看，都是一副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凄惨模样。

可偏偏那只按在鼠标上的左手，稳得没有半点晃动。五根缠着纱布的手指死死扣住塑料外壳，将苏娜刚才试图点击确认的光标，牢牢钉在原地。

“让苏总失望了。”林曼开了口，嗓音沙哑粗粝。“阎王爷嫌我手里的死账太多，没收我。”

财务室门外的走廊上，原本探头探脑的几个销售二组成员，立刻缩了缩脖子。

主管王海原本端着保温杯打算过来看林曼被除名的通报，脚刚迈进门槛半寸，看清屋里的景象，整个人僵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苏娜到底是在名利场里摸爬滚打十年的老油条，短暂的失态过后，脸色迅速沉了下来。她抱起双臂，下巴微微扬起，重新摆出总监的架子。“林曼，注意你说话的分寸。这里是江城华府财务重地，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苏娜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林曼这一身破烂和血迹，冷笑出声。“看看你这副鬼样子，成何体统？昨晚擅离职守，整夜联系不上，现在一身脏水血水跑回公司大呼小叫。王海！”

门外的王海冷不丁被点名，浑身一激灵。“在呢，苏总。”

“叫楼下的物业保安上来，先把这位涉嫌严重违纪的员工请出去，送去医院醒醒脑子。”苏娜挥了挥手，语气里带着不容反驳的狠厉。

“另外，通知行政部，林曼无故旷工、在职期间仪容不整破坏公司形象，按员工手册顶格处理，直接除名。”

王海眼睛一亮，掏出手机就准备拨号。只要林曼被开除，那三百万的定金单和这笔离谱的八百万，就全成二组的囊中之物了。

“王主管，电话拨通之前，我劝你想清楚。”林曼甚至连头都没回，只是冷冷地吐出一句。

“你名下那台走公账报销油费的奥迪，发票连号的事，经侦大队和集团审计部，要不要一起查查？”

王海按键的手指猛地停住，脸色青白交替，求助似的看向苏娜。

苏娜脸色微变，随即恼羞成怒地拍了桌子。“林曼！你少在这里装神弄鬼威胁同事！这笔八百万的回款，走的是境外离岸空壳公司的加急通道。刘建国是什么底细，全江城谁不知道？他名下早就被执行得干干净净，哪来的外汇？”

苏娜踩着高跟鞋往前逼近一步。“你一个入职不到一年的底层销售，一晚上就能从这种老赖嘴里掏出八百万？谁知道你昨晚在夜色阑珊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或者签了什么丧权辱国的非法协议？万一这笔钱是黑钱、是洗钱通道，公司收了这笔款，惹上官司，整个江城华府都要被你拉下水！”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挑不出半点毛病。门外围观的员工们顿时开始交头接耳，看向林曼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和狐疑。

是啊，天晓得付出了什么代价。资本圈子里，大家心照不宣。

苏娜见舆论倒向自己，眼中闪过一丝得色，转头看向坐在电脑前瑟瑟发抖的唐宁。“唐宁，听到了没有？为了规避集团的合规风险，这笔高风险特殊资产回收，必须由我这个一部总监出面进行风险背书，挂在总监管理账户下统一向周总汇报。立刻改代码，出了问题我苏娜全权承担！”

唐宁被夹在中间，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鼻尖往下滑。她伸出手，指尖刚要摸向键盘。

啪！一张折叠得有些发皱、边缘甚至染着指纹血迹的A4纸，被林曼重重地拍在了显示器底座上。那是昨天下午，苏娜亲手盖章签字的《滨海1号催款授权书》。上面的红章鲜艳夺目，苏娜狂草的签名清晰可辨。

“苏总贵人多忘事。”林曼松开按着鼠标的左手，直起身子，单手撑在桌沿，借此分担右脚踝那钻心蚀骨的痛楚。

她盯着苏娜那双画着精致眼线的眼睛，声音平缓，却字字诛心。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三天之内，我林曼全权代表江城华府追讨滨海1号八百万烂账。收不回来，我主动离职，滚出江省地产圈；收回来了，底薪补齐，五万现金红包，外加该笔账目百分之五的项目清收提成。”

“字是你签的，章是周总亲自批的公章。”林曼指了指那张纸，苍白的嘴角扯出一抹嘲弄。“怎么，苏总签授权的时候怎么不提洗钱风险？把这烂摊子当炸弹扔给我的时候，怎么不提由你亲自背书？现在钱一分不少地躺在监管账户里了，你闻着肉味跑得比狗都快，张嘴闭嘴就成了你的功劳？”

围观的人群里不知是谁没憋住，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嗤笑。

苏娜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你少拿这张纸压我！当时是当时，现在情况变了！这笔钱来源可疑，在集团合规部出具审查报告之前，任何个人都不能擅自申领业绩！”

苏娜索性撕破了脸皮，伸手就要去抢那张授权书。林曼手腕一翻，先一步将授权书抽了回来，稳稳地塞进风衣内衬的口袋里。她的动作幅度不大，却牵动了胸口被录音设备烫伤的水泡，疼得她眉头狠狠跳动了一下。

林曼没有再去跟苏娜做口舌之争。她转过身，将视线径直落在了坐在椅子上的唐宁身上。

“唐会计。”林曼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唐宁浑身一抖。“你做财务五年了，有些红线，你应该比苏总更懂。”

唐宁咽了口唾沫，战战兢兢地抬起头，迎上林曼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林曼伸出染血的右手食指，轻轻敲了敲液晶屏幕上的交易附言栏。“看清楚这行字。”

“【滨海1号三期工程尾款最终结算结清款】。”

“这笔钱走的是瑞士联合银行离岸加急专线，经过上海清算所，直接穿透入账招商银行江城分行设给鼎盛地产的专用监管账户。”

林曼俯下身，黑发垂落在唐宁的耳侧，带着一股浓烈的药水味与血腥气。

“唐会计，我这八百万是直接打进鼎盛集团账户的，属于定向回款。你如果敢改名字，鼎盛的法务部下午就会发律师函。你是想为了苏总的奖金，去坐牢吗？”

这句话落下的刹那，整个财务室里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了。

唐宁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比林曼还要惨白。

她不是傻子。这笔钱不是打给江城华府代理公司的内部账户，而是直接进了甲方鼎盛地产的监管户！这意味着，鼎盛那边的财务和法务系统，在资金入账的同一秒钟，就已经接收到了交易报文。

鼎盛地产总裁陆庭深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杀伐果断、六亲不认的资本机器。

如果江城华府内部为了抢功劳，擅自篡改经办人代码，导致报送给鼎盛的对账单与银行原始报文不符，鼎盛的法务团队分分钟就能以职务侵占和伪造商业单据的罪名，把经手人送上法庭。

到时候，苏娜有大区总监周泽护着，或许能全身而退。而她唐宁，一个底层敲键盘的核算员，就是现成的替罪羊。五万块钱的许诺，加上一个虚无缥缈的主管推荐票，换三年以上有期徒刑？

唐宁放在键盘上的双手，不可遏制地开始剧烈颤抖起来。

“唐宁！你别听她在这里危言耸听！”苏娜看出了唐宁的动摇，急声厉喝道。“鼎盛那边有周总去对接！陆总怎么可能过问一个基层销售的名字？你现在立刻把经办人工号改成我的，出任何事我保你！”

“她保不了你。”林曼的声音冷得像一把冰锥，精准地刺入唐宁的防线。“苏总连自己抽屉底层那个装着过期叶酸片和清宫术病历的黄色铁盒都保不住，拿什么保你？”

轰！苏娜整个人如遭雷击，蹬蹬蹬连退两步，后背重重撞在身后的文件柜上。铁皮柜发出沉闷的巨响。

苏娜瞪大着眼睛，嘴唇疯狂颤抖，整张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惊恐万状地看着林曼。

那是她藏了整整五年、连最亲近的闺蜜都不知道的致命隐私。一旦传出去，她当年为了上位不择手段导致终身不孕的丑事，就会彻底引爆整个江城地产圈，将她仅剩的一点体面撕得粉碎。

林曼怎么会知道？！她是怎么打开那个带密码锁的抽屉的？！

林曼没有再看苏娜一眼，只是平静地看着唐宁。

“唐会计，系统日志每五分钟自动备份一次。你现在按回车，我马上给鼎盛法务部打电话；你按F12锁屏，这笔八百万的回款确认单，立刻盖章打印出来给我。”

唐宁哪里还敢有半秒钟的迟疑。在监狱和升职之间，求生的本能瞬间战胜了贪念。

啪！唐宁毫不犹豫地抬手按下了键盘右上角的锁定键。电脑屏幕瞬间黑了下去，跳出集团统一的屏保界面。

“苏……苏总，对不起。”唐宁低下头，不敢看苏娜那张惨白的脸，声音发颤地说道。“这笔账涉及跨境离岸结算，按照集团财务制度第三十七条，必须由催款原件持有者签字确认，否则系统无法进行二次权属变更。我……我没有这个权限。”

门外看热闹的员工们发出一阵低低的骚动。风向彻底变了。

苏娜靠在文件柜上，胸口剧烈起伏，手指死死抠进掌心里，却连反驳的底气都彻底丧失。她看着林曼，眼神里第一次涌现出一种发自骨髓的惊惧。这个原本在她眼里不过是一只任由拿捏的小白兔，不知何时已经蜕变成了一头披着羊皮的恶狼。不仅手段狠辣，甚至连她的底牌和死穴都摸得一清二楚。

“打印回款确认单。”

林曼拉开唐宁对面的椅子，缓缓坐了下来。右脚踝悬空的那一刻，她微微吐出一口气，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衬衣。

唐宁不敢耽搁，手忙脚乱地重新刷卡解锁，调出财务确认单模板，啪啪啪敲下林曼的工号。几秒钟后，旁边的针式打印机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一张带着红蓝双联的回款确认单吐了出来。

唐宁拿起桌上的财务专用章，沾满红油，重重地在经办人一栏盖了下去。

“林主管，您的单子。”唐宁双手将单据递了过来，态度恭敬得近乎谄媚。

林曼伸手接过，确认上面的金额是八百万整，经办人工号是自己的专属代码007，这才慢条斯理地折好，收进包里。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吓得面如土色的唐宁，语气放缓了三分。“唐会计，辛苦了。二组王海那边欠你的两万块私账，下周一我会让财务总监唐婉替你平掉。以后在财务部，好好干。”

唐宁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震惊与感激。她帮王海垫资冲账的事情，林曼不仅知道，竟然还愿意帮她擦屁股！

“谢谢林主管！以后您的报销和单据，我一定第一时间走绿色通道！”唐宁忙不迭地表忠心。

林曼撑着桌子站起身，没再看瘫软在文件柜旁的苏娜，也没看门外挤成一团的销售员。她拖着那条错位的伤腿，一步一步走出财务室。

围在门口的几十号销售，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了一条供她通行的通道。王海贴着墙壁，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三天收回八百万死账。

当面硬刚销售总监并将其逼退。

穿过长长的销售大厅，走出江城华府的玻璃旋转门。

正午刺眼的阳光猛地洒在林曼脸上。阳光晃得她有些眩晕，骨头错位的撕裂感，以及胸口水泡破裂后的灼痛，如潮水般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林曼咬紧牙关，扶住大理石罗马柱，冷汗顺着下巴滴在台阶上。

就在这时。风衣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嗡——

嗡——

林曼喘着粗气，用颤抖的右手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一串没有备注的境外虚拟号码。

点开短信。只有一行简短却透着无尽阴冷的文字：

【钱拿到了，命还在吗？下午三点，锐意代理见。】

林曼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指尖缓缓停在锁屏键上。

陈牧。

那条隐藏在幕后、借着境外外汇通道企图吞并滨海1号暗股的毒蛇，终于按捺不住，吐出了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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