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县城看铺

县城南街，是青水县城的老街。

青石板铺的路，两边的铺面一家挨一家：剃头铺的幌子、裁缝铺的缝纫机声、杂货铺的柜台、修车摊上叮叮当当的敲打声，还有两家国营食堂，门口支着大铁锅，油条和豆浆的香气，从早飘到晚。街不长，走个来回用不了一盏茶的工夫，可临街的门面，一间间都有人气，卖什么的都有。

老葛头在南街口等着他。一见陈一鸣，就笑呵呵地迎上来：“小伙子，来得快！走，我带你看铺面去。”

铺面在南街中段，门脸三间，青砖到顶，门楣上还挂着一块旧匾，“永和酱园”，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纹。推门进去，前店后坊，天井里有一口老井，井台磨得溜光，青石板上刻着深深浅浅的绳痕，是几十年来打水的绳子磨出来的。后院两排作坊，一口口酱缸码得整整齐齐，缸沿上落着灰，缸里的酱料早已空了大半，只有靠墙角那口缸底，还汪着半缸陈酱，散发着一股老酱园特有的咸香。

“这铺面，”老葛头一边领他转一边说：“东家姓冯，是县酱园退了休的老师傅，做了四十年的酱。老伴前两年没了，儿女都在省城，三番五次来信，让他过去养老。他舍不得这铺子，拖了一年多，前些日子才松口，说找个实诚人盘出去。”

陈一鸣问：“冯师傅呢？”

老葛头扬声喊：“在后院。老冯！人来了！”

后院柴房里，走出一个瘦小的老头，六十来岁，穿着旧棉袄，手上沾着酱色。他上下打量了陈一鸣两眼：“就是你说要看铺子的后生？”

陈一鸣规规矩矩地拱手：“冯师傅，晚辈陈一鸣。做卤味的，镇上开了个食品坊。”

“一鸣食品坊？”冯师傅眉头一动，“听说过。县里展销会的一等奖，是不是你？”

“正是晚辈。”

冯师傅“哦”了一声，重新打量了他两眼，脸上的神色缓和了几分：“一等奖，有手艺的人。行，进屋说。”

谈到盘铺，冯师傅开价很实在：铺面三间加后院两排作坊，转让费三百块，往后每月租金八块。这价在县城，算公道，甚至偏低，南街的地段，同样的门脸，没有三百五下不来。

“冯师傅，”陈一鸣心里算了一笔账，正色道：“这铺面，我盘了。可转让费，我不能让您吃亏，按市价，三百五。您老做了一辈子酱，这铺子是有根的，我不能让您贱卖了家底。”

冯师傅一愣，随即笑了：“好小子，会做人。”他顿了顿，“就三百五。你实诚，我也不矫情，这铺子，我留着念想，你接过去，好好做，别辱没了这口老井。”

签了契，冯师傅领着陈一鸣，在铺子里转了一圈，边走边说：“这铺子，是我爹那辈盘下来的，到我手里，做了四十年的酱。天井那口井，是南街的老井，水甜，做酱做卤都是它。我那老伴儿，在的时候，天天打这井水洗酱缸，”他说到这儿，顿住了，好一会儿，才摆了摆手，“不说了，不说了。铺子交给你，我放心。”

定了铺面，老葛头把许春来也叫来了。三个人坐在天井的老井沿上，就着午后日头，把合伙的事摊开谈。

“分号盘下来了，往后就是三家抬一个灶。”陈一鸣道：“丑话说在前头，我出老汤、出方子、出人手，占五成；葛叔出铺面的人脉、管账，占三成；春来跑外，进料、送货、应酬，占两成。挣了钱按股分，赔了钱按股担。立了字据，白纸黑字，往后谁也不许翻账。”

“五三二。”老葛头咂了咂嘴，“我老葛头一辈子在供销社管账，到了头，还捞着个三成掌柜当当，值！”

许春来笑着应道：“我许春来跑腿出身，两成够本！”

三个人当场按了手印，立了合伙字据。冯师傅在后院看着，捋着胡子直点头：“有商有量，有规矩，这铺子，交到你们手里，我放心。”

当晚，老葛头在南街一家小馆子请了顿开工饭。一盘炒腰花、一盘辣子鸡、一碗酸辣汤，外加半斤烧酒。老葛头喝得脸膛发红，拍着陈一鸣的肩膀：“小伙子，老葛头我这辈子，在供销社管了一辈子账，到老，能跟着你做桩大买卖，值！”

“葛叔，”陈一鸣端起酒碗，“往后分号的账，您管着，我放心。咱们把这家铺子，做成青水县的头一块牌子。”

“干！”许春来也举起碗，“为咱的一鸣食品坊！”

回镇上的路上，陈一鸣心里一直在盘账。铺面三百五，装修的灰料、木料、锅灶，估摸得七八十；开张头一个月的老汤本钱、卤货本钱，还得备着百来块，零零总总算下来，手头这一百八十多块，不够。

他正犯愁，钱富贵凑上来：“一鸣哥，你是不是愁钱？”

陈一鸣实话实说：“愁。”

钱富贵道：“我这儿有五十，根生那儿也攒了四十。你拿上，先用着，分号开起来，咱再慢慢还。”

“富贵，”陈一鸣心里一热。

“别矫情。”钱富贵咧嘴一笑，“你带着咱俩挣了那么多，这点钱算啥！”

陈一鸣没再推辞。他把那九十块接过来，认认真真地记在心里的账本上，这情分，他记下了。

当晚回到镇上，他把盘铺的事，跟何玉兰说了。何玉兰一边听着，一边搓着手：“三百五的转让费，加上装修本钱，这账，紧巴得很，”她顿了顿，“老三，嫂子手头还攒着六十块，是这些日子铺子的分红，没舍得花。你先拿去使，铺子开起来，比啥都强。”

陈一鸣道：“嫂子，你留着。镇上铺子还得靠你掌着，手里没个活钱不行。”

“掌铺子要啥活钱！”何玉兰把六十块钱硬塞进他手里，“老汤在锅里，账在簿子上，我不花钱。”她想了想，又叮嘱道：“倒是县城那头，新铺子开张，人手不够，你跟老葛、春来说好，镇上这头我顶着，你放心去。”

“嫂子，”陈一鸣攥着那六十块钱，喉头有些发哽，“等我缓过来，头一个补你的。”

何玉兰笑着摆手：“说啥补不补的。一家人，说两家话。”

至此，盘铺的钱，凑得七七八八了。陈一鸣躺在炕上，把明儿要办的事，一件一件捋顺：先跟老葛头去签契，再找泥瓦匠看工期，然后回镇上养汤、备料，开张的日子，就定在三月十六。

盘下铺面，陈一鸣在县城留了一宿。第二天一早，他正跟老葛头商量装修的事，苏晚晴托人捎了话来，苏父让他得空回趟县食品公司，说联营的事有几成把握，他心里得有个数。

陈一鸣心里一动。秦同志那边，话还悬着；苏父这边，却已经惦记上了。

他应下话，又跟老葛头交代了几句，便赶回了镇上。

回镇的路上，他越想越觉得，这盘棋，越下越大了。

县城分号、省展销会名额、县食品公司的联营，这三件事，像三根柱子，一根连着一根。立住一根，另两根就跟着稳。

傍晚，他刚进铺子，钱富贵就凑上来，压低声音：“一鸣哥，镇上有人传，说周记的账房钱先生，这两天上县城跑了两趟，每回都在一个戴眼镜的人那儿待半天。”

“戴眼镜的？”陈一鸣眉头一皱，“什么人？”

钱富贵摇头：“不知道。只说那人是县食品公司的，姓钱，有人听见钱先生喊他‘堂叔’。”

陈一鸣心里“咯噔”一下。

钱股长停职检查了，可钱家在县食品公司的根，还没断。周满仓的钱先生往县城跑，这是要借钱家的旧关系，另寻门路了。

他站在灶间门口，看着锅里翻滚的老汤，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分。

分号还没开张，暗处的手，已经动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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