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分号开张

县城分号开张的日子，定在三月十六。

前半个月，一鸣食品坊的装修，是陈一鸣、老葛头、许春来三人一砖一瓦干出来的。三间门脸重新刷了白灰，旧匾摘下来，换上一块新匾，廖师傅亲笔题的“一鸣食品坊”五个大字，黑底金字，擦得锃亮。天井里那口老井淘了淤泥，井水清亮见底，许春来趴着井台，打了一桶水上来，尝了一口，直咂嘴：“甜！这井水，是真甜！做卤味，正合适！”后院的作坊腾出两间，盘了新灶，砌了新案板，老汤的引子从镇上搬过来一半，先养在县城的新锅里。

开张前一天，陈一鸣把铺子里的规矩，一样一样交代给许春来：“账目每天一记，进货单、出货单，一张不能丢；货是当天卤的，隔夜的不卖；价钱明码标价，童叟无欺。县城不比镇上，人多嘴杂，咱们更得把‘规矩’两个字立起来。”

“陈掌柜放心。”许春来拍着胸脯，“这些天我跟着你学，学的就是‘规矩’两个字。”

那天夜里，镇上还捎来一封廖师傅的口信。老大夫说，廖师傅念叨着：“告诉一鸣，开张是大事，可别只顾着热闹，老汤的养法，春三月的规矩，我都写在卤谱上了，让他夜里翻一翻。”

陈一鸣听了，夜里就着油灯，把卤谱翻到“春三月养汤”那一页，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他合上册子，心里默默道：师父放心，您的规矩，我一笔一划都记着。

三月十六，天晴。

一早，一鸣食品坊门口就挂起了红绸，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惊动了半条街，街坊邻居、赶集的乡民，都凑过来看热闹。

“一鸣食品坊？做什么的？”“卤味！听说县里展销会的一等奖，就是这家！”“一等奖？那可是县里数一数二的手艺！快尝尝去！”

姜站长也来了，还带着粮站的两桶卤货订单：“陈掌柜，县城开分号，是大事！粮站的接待席，往后一个月，加到三百斤！”

陈一鸣笑着应道：“姜站长，您放心。货管够。”

苏晚晴也来了。她没往前挤，站在人群后头，看着陈一鸣站在新匾下招呼客人，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陈一鸣一抬头，正对上她的目光，两个人都笑了。

头一天的生意，比镇上开张那会儿还火。南街的老街坊们，图个新鲜，也图个热闹，三三两两地过来称一两斤卤味回家尝；赶集的乡民，听说是县里展销会的一等奖，更是排着队买。许春来一个人在后院灶间忙得脚不沾地，老葛头在前店掌秤收钱，陈一鸣两头照应，直忙到日头偏西，最后一锅卤货见了底，才关了板。

傍晚盘账，老葛头戴着老花镜，把一天的流水念了一遍：“开张头一天，卖出卤货一百零二斤，进账五十六块四毛，”他摘下眼镜，笑呵呵道：“照这么下去，不用半年，本钱就回来了！”

“头一天，图个新鲜。”陈一鸣给他泼冷水，“往后天天如此，才是真本事。”

“你这小子，”老葛头指着他的鼻子，“人家开张都图个吉利话，你倒好，先泼冷水！”

陈一鸣笑道：“吉利话，留在省展销会上说。葛叔，咱们的路，才刚开头呢。”

第一锅卤货出锅，香气顺着南街飘出去，拐过街角，钻进人们的鼻子里。老卤的味儿，厚重、醇和，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陈年劲儿，比县城任何一家铺子的卤味，都多了三分底气。

“老板，来半斤猪头肉！”“我要一斤卤豆干！”“这大肠怎么卖？给我称二斤！”

柜台前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许春来掌秤，老葛头收钱，陈一鸣在灶间掌勺，三个人忙得脚不沾地。一上午，两大锅卤货卖了个精光，柜台上的钱盒子，塞得满满当当。

中午歇了工，老葛头扒着算盘，眉开眼笑：“一上午，进账三十七块六！照这个卖法，一个月，保底一千！”

“这才头一天。”陈一鸣往灶里添了根柴，“县城的水深，风浪在后头呢。”

当天夜里，风浪就来了。

陈一鸣和老葛头正在后院盘账，前门忽然被人拍得山响。开门一看，门口站着四五个汉子，领头的一个，四十来岁，满脸横肉，穿一件敞着怀的旧军装，叼着烟卷。

“你就是陈掌柜？”那人吐掉烟头，上下打量了陈一鸣两眼，“我姓刘，南街这块地面上的，人称刘歪嘴。陈掌柜，你在我地面上开铺子，规矩，得懂吧？”

“什么规矩？”陈一鸣不慌不忙。

“地皮钱。”刘歪嘴竖起三根手指，“一个月三十块。交了，保你铺子平平安安；不交，”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你这铺子的货，出得了灶，出不了南街。”

三十块地皮钱。

陈一鸣心里冷笑。镇上有个赖三，县城有个刘歪嘴，收保护费的，倒是哪儿都不缺。

“刘老哥，”他不急不恼，“我这铺子，是县工商局登记在册的，执照挂在墙上，税也照章交。你要收地皮钱，行，拿县里的文件来。县里说收，我一分不少；拿不出来，这钱，我不能给。”

刘歪嘴的脸色，沉了下来：“小子，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罚酒？”陈一鸣看着他，“刘老哥，我劝你一句，南街这地面上，派出所的刘所长，前些日子还跟我老葛叔喝茶。你在我铺子门口闹事，我前脚报案，刘所长后脚就到。到时候，是我这铺子关张，还是你刘歪嘴去所里蹲着，你自己掂量。”

刘歪嘴的脸色，变了变。他身后一个汉子凑上来，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刘歪嘴的目光，在陈一鸣脸上盯了半晌，忽然干笑两声：“行，陈掌柜，你有路子，你横。咱们走着瞧！”

他说完，一挥手，带着那帮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街坊们从门缝里探出头来，见人走了，才敢出来。隔壁裁缝铺的老板娘凑过来，压低声音：“陈掌柜，那刘歪嘴，是南街出了名的泼皮，专收保护费，好几个摊子都让他祸害过。你这铺子，可得小心些，他这人，记仇。”

陈一鸣道：“婶子，多谢您提醒。我这铺子，正大光明，不怕他记仇。”

回了屋，老葛头压低声音：“一鸣，这事儿，怕不是刘歪嘴自个儿的主意。他这人，收了多年的保护费，从不主动找新铺子的麻烦，今儿头一回上门，就开口三十块，张口就是一年三百六，不像他自个儿的章程。”

“葛叔的意思是，”

老葛头道：“有人递了话，让他来的。南街的老规矩，收保护费，先探探虚实，不会头一回就下狠口。他今儿这个口，下得太急了。”

陈一鸣道：“那正好。他急了，就会露出马脚。咱等着看。”

第二天一早，他托许春来去打听了刘歪嘴的底细。许春来晌午回来，脸色不太好看：“打听到了，刘歪嘴前两天，跟周记的账房钱先生，在县城下馆子，喝了一顿酒。”

陈一鸣心里那根弦，“铮”地一声，绷到了最紧。

周满仓。他的手，果然伸到县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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