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国师往事

屋里头静悄悄的，只有窗外大雨噼里啪啦砸在瓦片上的声响。

张怀刚闭上眼没多久，就听见大通铺另一头传来一阵翻身的动静。

原本蒙头大睡的闫硕不知怎的又掀开了被子，慢吞吞地从床铺上坐了起来。

张怀连忙睁开眼看过去，心里头不免有些纳闷，不知道这老头子又打算折腾什么幺蛾子。

只见闫硕盘着腿在原地沉默了半晌，那双浑浊的老眼落在了张怀身上，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

他想起昨夜在拒妖关暗巷里头，这小子明明是个毫无根基的死囚，却敢提着铁枪拼死替自己护法。

人家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挡下了北卫追兵，自己如今连句实底都不肯交，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闫硕轻轻叹了口气，撑着床沿站起身，赤着脚走到了房间中央的木桌旁。

他拎起桌上的粗瓷茶壶，哗啦啦地往碗里倒了一碗凉水，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

冰凉的井水顺着嗓子眼滑下去，闫硕抹了一把嘴角的水渍，端着半碗水站在窗边发起呆来。

看着窗外白茫茫的雨幕，他那张满是褶子的假脸上，神色渐渐变得有些恍惚，明显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之中。

张怀瞧见他这副架势，心里头顿时活络起来，麻溜地从床铺上爬起来凑了过去。

“老先生，您老怎么又不睡了，莫非是身上哪儿还不舒坦？”

闫硕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随手拉过一条长凳坐下，把玩着手里的粗瓷水碗开口了。

“小子，老夫虽然不能传你玄门秘法，但念在你昨夜在暗巷里拼死替老夫护法挡下追兵的情分上，有些陈年旧事倒是可以跟你念叨念叨。”

张怀一听这话，眼睛立马亮了起来，赶紧搬了个小马扎凑到桌边坐好。

“您老快给晚辈讲讲，晚辈保证烂在肚子里，绝不往外乱传半个字！”

闫硕低头看着碗里晃荡的水面，眼神变得有些深邃起来，慢悠悠地打开了话匣子。

“方才你也看了老夫的记事册子，知道老夫五十岁前便是名震天下的剑客，练了一身先天真气。”

“老夫拜入绝云山，那属于是带艺投师，半路出家。”

“可当朝国师与柳白楠那师徒二人的来历，却与老夫截然不同！”

张怀竖起耳朵听着，好奇地追问了一句。

“哦，难不成那国师打小就是在绝云山里头长大的？”

闫硕摇了摇头，把手里端着的凉水往桌上轻轻一放，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非也，说出来你可能都不信，当朝国师本名叫作贾似安，几十年前在俗世里头，他连半点武功底子都没有。”

“那时候，他不过是南方某地一个家境殷实的小财主罢了，平日里过着衣食无忧的富贵日子。”

张怀满脸惊讶地张了张嘴，完全没料到那个把持朝政、搅动北境风云的国师，早年居然是个普通财主。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财主，后来是怎么混进绝云山修道的？”

闫硕脸上露出一抹忌惮之色，声音也跟着沉了下去。

“天有不测风云，后来也不知怎么的，这贾似安在自家的深宅大院里头撞了邪！”

“那场祸事凶得很，他家里头偌大一个家族，上下几十口人死得干干净净，连个喘气的都没留。”

“到最后，整座宅院里只剩下贾似安一人，疯疯癫癫地苟活了下来！”

张怀听得后背一阵发凉，脑子里不由得浮现出满门惨死的血腥画面，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全族都死绝了，就他一个活下来，这得是撞见多凶的邪祟啊！”

闫硕端起水碗又抿了一口，目光幽幽地看着窗外的雨水，继续往下讲述。

“也算是这贾似安命不该绝，恰逢当时绝云山上一位辈分很高的老道长云游四方，正好路过当地。”

“那位老道长见宅院里怨气冲天，便出手除掉了盘踞在里头的邪祟，顺手救下了疯癫的贾似安。”

“老道长搭脉一探，见他在那场生死大恐怖之间，心神受到冲击已经开悟，能瞧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了。”

“念在他全家惨死也是个可怜人，老道长一时动了恻隐之心，便破例将他带回绝云山，收为了正式弟子！”

张怀听到这儿，总算是彻底明白了闫硕刚才说的“开悟”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合着得先在鬼门关前走一遭，被真正的妖邪吓个半死，才能迈进玄门修行的门槛！

“看来这位贾国师还真是因祸得福，大难不死撞上了仙缘。”

张怀摸着下巴感叹了一句，又有些疑惑地看向闫硕。

“可既然是名门正派的道长收他为徒，他后来怎么会变成如今这副害人性命的邪派做派？”

闫硕冷哼了一声，布满老茧的手掌在木桌上轻轻摩挲着，眼神里透着几分唏嘘。

“这贾似安虽然是半路入道，但此人在玄道上的天赋很高，简直可以说是万里挑一的奇才。”

“他进山潜修之后，一门心思扑在道法上，短短十年间，便将那位老道长的看家本事学了个七七八八！”

“后来那位老道长寿元耗尽，在山中坐化去世了。”

“贾似安料理完师尊的后事，便效仿先师当年的做法，背着长剑下山，四处云游除邪去了。”

张怀顺着话头点了点头，觉得这发展倒也顺理成章，完全是一个得道高人的路数。

“那后来呢，他在山下云游的时候又遇着什么事儿了？”

闫硕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原本平缓的语调陡然变得凝重起来。

“问题就出在这趟下山云游上头！”

“就在二十多年前的某一天，在外头云游了数载的贾似安，突然像是逃命一般，跌跌撞撞地赶回了绝云山！”

“老夫当时也在山上，亲眼瞧见了他回山时的凄惨模样。”

“那时候他早没了往日的仙风道骨，浑身上下布满了诡异至极的重伤，整个人血肉模糊，就剩下一口气吊着！”

“最古怪的是，他哪怕伤成了那样，怀里头还紧紧抱着一个尚在襁褓中的男婴！”

闫硕说到这儿，转过头定定地看着张怀，一字一顿地吐出了一句话。

“那个被他拼死抱回山里的婴儿，正是如今这拒妖关的修造，柳白楠！”

张怀听到此处，不由得屏住了呼吸，整个人都听入神了，连眼睛都忘了眨一下。

他怎么也没想到，国师和柳白楠之间，居然还有这么一段惊心动魄的过往！

张怀往前探了探身子，急切地小声追问起来。

“那贾似安在山下到底撞见什么狠角色了，连他一身通天的玄门本事都差点没保住命？”

闫硕缓缓摇了摇头，那双浑浊的眼珠子里头，流露出一抹深深的忌惮。

他沉着脸继续往下讲，声音低沉得仿佛和外头的闷雷声融在了一起。

“具体撞见了什么，他从来没跟山里的任何人提过半个字。”

“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那一次贾似安在山下，似乎遭遇了某种恐怖至极、连他都无法抗衡的诡异存在！”

“那一战大概是把他的胆魄给彻底打碎了，自那以后，他整个人性情大变！”

“原本还算温和的一个人，变得阴郁孤僻到了极点，看谁都带着一股子阴冷的戒备。”

“从那往后十几年里，他几乎再也没有迈出过绝云山半步，成天就缩在自家的洞府里头养伤。”

“等怀中那个婴儿柳白楠渐渐长大懂事后，贾似安便将其收为了亲传弟子，悉心调教。”

“打那以后，他们师徒二人便整日闭门不出，把洞府封得严严实实的，谁也不知道他们在洞府里偷偷鼓捣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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