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欲言又止

那古筝要的是活人的命，这傩面一旦戴在脸上，请来的到底是哪路鬼神，谁也说不准。

万一附体的邪祟顺势扎根在体内，反客为主夺了这具肉身，到时候想哭都找不着坟头。

张怀暗自掂量了一番自己眼下的能耐。

老卒传下的《龟息养气诀》早就登堂入室，体内那颗从活尸肚子里掏出来的尸丹，也时时刻刻在温养他的气血。

昨夜又刚从闫硕那里得了一门绝云山的养神心法。

内外兼修之下，他这具身子骨远比表面上看着要强悍得多，只要不遇上柳白楠那种怪物级别的老妖，对付寻常场面绰绰有余。

他在心里给自己定下了一条规矩。

除非是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十死无生的绝命关头，否则这张傩面，绝对不能轻易拿出来试险。

把底牌彻底藏好后，张怀收敛心神，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了眼前。

此时的王家后院，已经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两个衙役从街面上寻来了一口最便宜的薄皮棺材，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井底拉上来的那具干尸扔了进去，盖上盖子，用粗铁钉死死钉牢。

刘班头则是亲自去前院找了个结实的红木匣子。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只暗金色的聚宝盆装进木匣，落了锁，又从怀里摸出两张盖着县衙大印的封条，横竖贴在匣子口上，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把匣子抱在自己怀里。

王家大院这桩惊动了半个小镇的灭门惨案，到这会儿算是彻底结了。

至于刘班头把聚宝盆带回县衙后怎么向县尊禀报，县尊又会如何给王老太太定罪，甚至怎么查抄王家这几十年来攒下的田产铺面。

这些狗咬狗的烂摊子，张怀一点都不关心。

他只管赚取自己应得的好处。

王家老太太被套上木枷押走后，剩下那些王家子弟早就跑得没影了。

只有一个满头大汗的王家老管事，哆哆嗦嗦地凑到张怀跟前。

“张道长。”

老管事弓着腰，双手捧着一张面额一百两的银票，递到了张怀面前。

“这是老太太先前答应您的赏钱，大通钱庄的票子，镇上就能兑换。”

张怀面色如常，伸手把银票接了过来，两指搓了搓纸面，确认不假。

他顺手把银票折成方块，塞进粗布麻衣的怀兜里贴身收好。

“这活儿我接了，事儿也平了，钱我拿得心安理得。”

张怀单手提起那杆二十斤重的精铁长枪，枪尾在青石板上一磕，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转身看向站在不远处的刘班头和陈老卒。

“刘班头，陈老哥，这院子里的阴煞死气已经散干净了。”

“贫道还有些私事要办，就不在这里多留了，告辞。”

说完，张怀作势就要往后院的月亮门外走去。

刚迈出去两步，刘班头却快步从旁边挤了过来，直接横在了张怀面前。

陈老卒也跟着上前一步，堵住了另一边的去路。

张怀停下脚步，握着长枪的手指微微收紧。

“两位这是什么意思？”

刘班头赶紧摆摆手，原本冷硬的脸上挤出了一抹极为热切的笑容。

“张道长千万别误会。”

“今天这趟差事，要不是您老人家在前面顶着，单靠我们这帮肉眼凡胎的兄弟，非得被那黑毛凶尸活活撕了不可。”

“您这是救了我们这群人的命啊。”

刘班头说着，回头看了一眼陈老卒。

陈老卒立刻接话。

“刘班头说得在理。”

“张道长这一身除魔卫道的本事，我老陈服气。”

“大恩不言谢，但酒还得喝。”

刘班头转过头，顺势拉住了张怀宽大的衣袖。

“正是这个理儿。”

“眼看着天就要擦黑了，道长费了一下午的力气，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我刚才已经让人去镇东头的聚贤酒肆订了最好的雅间。”

“道长无论如何得赏个脸，让我和陈兄弟做东，敬您几碗酒，聊表心意。”

张怀本来想直接拒绝。

他现在顶着一张易容过的人皮面具，这小镇距离拒妖关又不算太远，谁知道柳白楠和李堪正的追兵什么时候会搜查到这里。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赶紧回客栈继续练气养神才是正经。

“贫道向来清修，不重口腹之欲，喝酒就不必了。”

张怀抽回衣袖，找了个借口推脱。

刘班头却站在原地没挪窝。

这位在镇上当差几十年的老油条，脸上的笑容依旧恭敬，但腰杆子却挺得笔直，大有张怀不答应他就不让路的架势。

张怀留意到刘班头的视线，总是不经意地往左右两边瞟，似乎是在防着周围的那些衙役听见什么。

这幅欲言又止、闪闪烁烁的模样，落在张怀眼里，立刻就品出了几分别的味道。

这位地头蛇班头，死皮赖脸地非要拉他去喝酒，只怕答谢救命之恩是假，肚子里憋着别的话想说才是真。

张怀稍稍权衡了一番。

如今自己要在镇上落脚避风头，刘班头是衙门里管着街面治安的头目，若是把关系弄得太僵，反倒容易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反正手里攥着二十斤的铁枪，真要有什么变故，这两个人也拦不住他。

“既然刘班头和陈老哥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

张怀把长枪换到左手，点了点头。

“这顿酒，贫道就叨扰了。”

刘班头见张怀答应下来，顿时大喜过望，连声叫好。

夜幕降临。

小镇的街面上亮起了稀稀拉拉的灯笼。

刘班头把装有聚宝盆的木匣子严严实实地捆在背上，打发手下的衙役押着王家老太太和一众家眷先回县衙复命。

他自己则和陈老卒一起，领着张怀，一路穿过两条小巷，来到了镇东头的聚贤酒肆。

二楼最里侧的雅间，位置清静，门一关，连楼下大堂的吵闹声都听不见多少。

屋里点着两盏昏黄的油灯。

方桌上摆着切好的大盘酱牛肉、一整只烧鸡、几碟时令小菜，还有两大坛子拍开泥封的烈性烧酒。

酒香混着肉香，在屋里弥漫开来。

三人围着方桌落座。

陈老卒是个爽快性子，用仅剩的右手抱起酒坛，先给张怀面前的大海碗倒满，又给自己和刘班头倒上。

“张道长，我老陈是个粗人，不会说什么漂亮话。”

陈老卒端起酒碗，冲着张怀遥遥一举。

“今天在井底下，要不是你当机立断镇住了那个邪物，我老陈这条命就算交待在里头了。”

“这碗酒，我干了。”

陈老卒仰起脖子，咕咚咕咚一口气把碗里的烈酒喝了个底朝天。

张怀也不扭捏，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

烈酒入喉，一股火辣辣的劲道顺着食道烧进了肚子里。

张怀放下酒碗，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酱牛肉塞进嘴里，慢慢咀嚼。

酒过三巡。

陈老卒已经连喝了三碗，连吃了几大块牛肉，话匣子也打开了。

反观坐在对面的刘班头，却显得极不自然。

他面前的酒碗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去又端起来，里面的酒一口没少。

桌上的菜他也没动两筷子。

昏黄的灯光照在刘班头那张长满横肉的脸上，满是化不开的纠结和为难。

他好几次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但话到了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只是不停地叹气。

张怀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早就看出刘班头心里藏着事，从王家大院开始就一直憋到现在。

张怀咽下嘴里的牛肉，随手把筷子平放在面前的碟子上。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桌上的油灯，静静地注视着刘班头。

“刘班头。”

张怀开了口，声音不大。

“酒也喝了，菜也吃了。”

“这雅间里也没外人。”

“你这一晚上长吁短叹、欲言又止的，心里到底憋着什么话？”

“不妨直接挑明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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