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反杀

疤脸曹约的地方，是码头一间铁皮仓库。

怎么被“请”来的，卫辞记得清楚。今早八点，配送站刚开门，进来一个金链子马仔，烟灰直接弹进他的头盔里：“我们曹哥，请你喝茶。”

老魏一把将卫辞拽到自己身后：“孩子们夜里送药，白天补觉。茶，改天喝。”

马仔不恼，笑呵呵比了个数：“十万，一杯。”

“十万块的茶。”老魏盯着他，“喝完，人还回得来吗？”

马仔不接话，把一张写着地址的纸条，压在卫辞的头盔底下，走前撂下一句：“我们曹哥讲理。卫师傅要是不赏脸，那就是嫌少。”

老魏追出去两步，没追上，回来直跺脚：“报警！这回必须报警！”

“报什么警。”卫辞把纸条折好，塞进胸兜，“人家请喝茶，我倒要看看，是什么茶，配什么点心。”

港区大门的铁牌，锈得只剩半个“港”字。看门的放他进闸，上下打量，眼神跟过秤一样。吊机立在雾里，一排断颈的鹤。仓库的铁皮棚顶上，雨点砸得跟炒豆子一样。

卫辞进去的时候，疤脸正坐在一张红木桌后，脚翘着，桌上码着一摞现金，整整齐齐，全是红票子。

“卫兄弟。”疤脸起身，笑着迎，“桥那事儿我听说了，厉害。我曹发在临江混了二十年，头一回见着能‘看见’灾难的人。坐，喝茶。”

卫辞没坐，也没喝。他扫了一眼那摞钱，二三十万打底。

“什么意思。”

“没别的。”疤脸把烟叼上，慢悠悠吐一口，“你这本事，跟着我，我保你一辈子吃喝不愁。我手底下有些‘生意’——工地、仓库、码头。你只要告诉我，哪片地儿，明儿要‘出事’，我提前把货挪走，把‘天灾’做成人家的，你坐着数钱就行。”

卫辞懂了。

这家伙，是要他当“扫雷器”——用他的预警，替疤脸“避险”，甚至帮他做局、做假灾。

“你赚多少？”卫辞问。

疤脸眼睛一亮：“三七分，你拿三。一单，保底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三十万。”

卫辞没接话。疤脸把烟头往烟灰缸里一拧：“嫌少？”

“三成干股。”他往椅背上一靠，“码头三个仓储位，挂你的名字。往后夜里你巡一圈，谁来查都得掉头。金水湾那套两居室，写你妈名下。”

卫辞的手指，在桌沿敲了一下：“曹老板，问句闲话。”

“讲。”

“这买卖，你做了二十年。”卫辞抬眼，“夜里，睡得着吗？”

“睡得着。”疤脸咧嘴，“垫着钱睡，软和。”

“就没做过噩梦？”

“梦这东西，”他吐出个烟圈，“烧点纸，就散了。”

卫辞看了他三秒，开口：“赚是可以赚。”

疤脸笑了：“对嘛，识相。”

“但你算错了一样。”卫辞说，“你这二十年的码头生意，不是靠‘看得见’，是靠坑死人。我预警救的是活人，你靠死人吃饭。咱们，八字不合。”

疤脸的笑，僵在脸上。

“曹老板，趁你脸上的笑还没收干净。”卫辞往前半步，“去年南仓那把火，还有印象吧？”

疤脸叼着的烟，停在嘴边。

“烧的是空仓。值钱货三天前就挪走了，留下的，是纸壳子。”卫辞的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往下摁，“火警当晚，值夜的老头，恰好下了夜班。三个月前，那仓库刚换租户，保额翻了四倍。这账烧一回，净赚三百多万——曹老板，你说说，是你火气好，还是你算盘好？”

铁皮棚顶上，雨声一下子变得清楚。

“你查我？”疤脸的声音沉下去，右手离开桌面。

“不用查。”卫辞说，“我看得见。我就是好奇，你最近这批货，保了多少。够赔人家的命吗？”

“卫辞，你敬酒不吃？”

“我不吃你的敬酒，我怕你下毒。”卫辞说，“你码头后头那艘‘朝阳号’，今晚要到的那批货——罐装气，走的是私路，进的是城中村。你当我没看见？”

疤脸的脸，彻底沉了：“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的。”卫辞往前一步，“你那些钢瓶，放在城中村三巷，和九栋。明天下午，那边要出大事故。你要是真爱护你那些‘货’，现在就打电话，让搬走——别等出了人命，把你也带进去。”

疤脸盯着他，半晌，从牙缝挤出一句：“你以为你谁？”

“一个送药的。”卫辞说。

“送药的……”疤脸把烟摁灭，指甲缝里全是烟焦油，“小卫，你那块电瓶车牌，尾号117。你那站点的老魏，五十七了吧，血压高不高？夜里进港的路，就一条。”

“记性不错。”卫辞点头，“都记着吧。回头你们进去交代的时候，能多算两条威胁，立功材料好看些。”

“我是给你提醒的。”卫辞走到门口，回头，“你这条命，值多少钱，你自己掂量。但你听好——只要我活着，你那些腌臜事，迟早烧到你身上。”

他推门出去。风灌进来，疤脸的刀疤，在暗处抽了两下。

谁知门外，两个马仔一左一右围上来。金链子沾着雨，晃得人眼花。金链子那只手，搭上卫辞的肩膀：“兄弟，曹哥的话，还没讲完。”

卫辞没躲。他反手扣住那只手腕，翻腕一按，把人钉在铁皮门框上，“咚”的一声闷响。

“背了三年货，卸了三年箱子。”他凑近半寸，声音平得像念配送单，“卸你这半条胳膊，用不了两秒。”

金链子的脸憋成猪肝色：“你敢——”

“我不敢。”卫辞松开手，还替他掸了掸肩上的雨星子，“我就是力气大。”

另一个马仔的手，往腰后摸。卫辞眼皮都没抬：“摸出来，给我开开眼。反正我看得见的东西里，暂时还没有你。”

那只手停在半空，到底没敢掏出来。

雨里，几双眼睛看着卫辞跨上电瓶车。车灯一挑，把雾划开一道口子。

走出码头，卫辞给老魏打了个电话。

“老魏，查一下：城中村三巷，九栋，谁家囤了气。”

老魏那头，声音一下绷紧：“小子，你又想干什么？”

“明晚，那儿要出事。”卫辞说，“我们得抢在它前面。”

老魏沉默两秒：“……行。我信你。可卫辞，你这也太能揽事了，桥是你拦，火是你抢，这城，都要你一个人救？”

“不是我一个人。”卫辞说，“是正好让我看见了。”

“三巷九栋。”老魏主动压低声音，“一楼那间气库，老板娘姓桂，去年从码头那边盘下来的铺面。上头是谁，街上人人心知肚明，没一个敢张嘴。”

“她屋里囤了多少瓶？”

“白天我路过，瞟了一眼。三十只往上。软管全是几块钱一米那种，日头晒两年就酥。”

卫辞握着电话，没吭声。风把港区的雾腥味，往他领口里灌。

“你打算怎么办？”老魏问。

“今晚，先挨家敲门。”卫辞说，“敲不开的，明天下午，我站在巷子里等它响。”

电话那头，老魏半天没动静。

“……卫辞。”他的声音哑了，“你师父当年，也是这么跟我讲话的。一个调，一个字都不带改的。”

挂电话。他把电瓶车扶正，刚要跨上。

谁知，手机亮了，一个陌生号码。

“卫辞。”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很冷，却透着一种笃定，“你见了我爸。我是温听澜，曙光——今天下午，城中村，我也感应到了。你，别一个人冲。”

卫辞握着手机，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我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你也会来。”他说，“我在等，等一个，肯跟我一起冲的。”

电话那头，没挂。

“明天下午三点，三巷巷口。”温听澜说，“我带记录仪。你带你那双眼睛。谁也不许先冲。”

“我尽量。”

“不许尽量。”

“行。”卫辞把手机塞回兜里，“那说定了，迟到的人，请豆浆。”

他挂断电话，抬眼望天。

灰蒙蒙的天，压着一城的水汽。城东那片城中村，黑压压的，像一只还没合拢的眼。

今晚，那儿，会烧起来。

可他更想知道——是谁，非要在这儿，点这把火。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