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抢火

第二天下午，城中村三巷。

卫辞一个人先到了。他蹲在巷口，把手机调成录像，对着九栋那栋土楼，一帧一帧拍。

楼是老的，六层，外墙爬满电线，底层塞满了小商铺，有修车铺，有废品站，还有一间没挂牌的液化气经销点。二楼到五楼，全是住人。

废品站的老头蹲在磅秤上抽烟，眼神黏在他身上。修车铺的小工躺在轮胎堆里刷手机。二楼窗台上，谁家晾着一排尿布，滴水，一滴，一滴。气库的卷帘门开了一半，胖老板娘出来锁门，钥匙捅了三回才捅进锁眼。

卫辞多看了那扇卷帘门两眼。门口的泥地上，钢瓶拖过去砸下的印子，一道叠着一道。

他闻到一股味儿——不是燃气，是那种老旧楼里特有的、潮了的油漆味，混着焦糊。

“到这儿来干什么！”一个穿红背心的老大爷赶他，“这楼要拆了，别拍照，走走走！”

“大爷，”卫辞把手机收起来，声音平，“这楼，今晚会出事。你信我，现在就搬，贵重东西，都挪走。”

“出事？”老大爷一挥手，“老子在这儿住了四十年，能出啥事！你谁啊，咒我！”

“我谁也不是。”卫辞说，“但我看见了。”

他转身，快步走到那间液化气库门口。水泥台阶被泼出的污水，洇出一圈黑。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回头问老大爷：“大爷，这楼里，住了多少人？”

“四十多户。”老大爷眯眼打量他，“老的、小的，加一块，小两百口。你问这个干啥？”

“记下来。”卫辞掏出手机，“待会儿撤人，一户都不能漏。”

“你到底是干嘛的？”

“送药的。”卫辞说，“顺便，把人从雷上背下来。”

老大爷盯着他看了半晌，把手里那串钥匙一把攥紧：“小伙子，我信你一回。这楼里哪户有瘫子、哪户有娃，我给你数。”门半掩着，他探头一看——十几只钢瓶，横七竖八，堆在一角，有的锈得看不见铁皮。墙角那几只是空的，但管子接得乱七八糟。

他心一沉。

这他妈，就是个火药桶。谁要是在这儿点个火星——

“你的预感，是对的。”

身后，温听澜的声音。她穿着便装，拎着一个包，看他：“我爸在码头那边，让查三巷和九栋。卫辞，你是不是又一个人，想先冲？”

“我不是想先冲。”卫辞站起来，“我是想，先把人救出来，再把账，砸到他们脸上。”

“你打算怎么办？”

“报警，报燃气，报消防。”卫辞说，“三点半，这楼要出事。我算过了，现在通知，二十分钟，能把人撤得七七八八。”

“他们信吗？”

“不信也得信。”卫辞把手机递给她，“我拍到了气库。你打给消防，说楼上有人发现液化气泄露——实话实说，比我说‘我看见’管用。”

温听澜看着他，眼睛弯了弯，接过手机。

“行。卫辞，你这个‘预报员’，算半个‘报火人’了。”

两个电话打完，她蹲到他旁边。两个人靠着同一面墙。墙上贴着拆迁公告，红章都晒成了粉色。

“几点？”她问。

“三点半。”

她抬腕看表：“还有一个来钟头。你既然看见了——火，是从哪儿起的？”

“一楼，气库。”卫辞盯着那扇卷帘门，“钢瓶先炸，火顺着楼道往上爬。楼梯窄，五楼的人下不来。”

“那你先救哪层？”

“五楼。”他说，“先保人，再保楼。老楼承重墙厚，塌半边，塌不全。人撤干净了，楼就是空壳。”

温听澜侧过脸看他：“你在纸上推演过？”

“在脑子里。”卫辞说，“跑夜单，红绿灯一停，就是四十秒。一天下来，够我把这城的火，推一百遍。”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接话。巷口那头，警笛的声音，由远到近。

没想到，三点十分，消防、供电、街道，全到了。当消防员扒开那扇液化气库的门，看见那一屋子裸露的钢瓶和乱接的管子，脸都绿了。

“这、这他妈谁让囤的！”消防员吼，“赶紧疏散！全楼疏散！”

巷子里瞬间炸开锅。哭喊声、骂声、叫嚷声混成一片，有人抱着电饭煲不肯走，有人冲卫辞吼：“神经病！好好的楼你叫我们来！”

温听澜一边疏导，一边拽住那个抱电饭煲的大叔：“锅没了能再买。人没了呢？”

“这锅是我儿子买的！”

“人在，你锅就年年有人买！”她吼回去，“走！”

五楼一个姑娘抱着猫往下跑，边跑边哭：“我家鱼！我家鱼还在缸里！”

“鱼会游泳！”卫辞在楼道口喊，“你不会！下楼！”

卫辞没跟他们吵。他挨家挨户拍门，嗓子喊哑了：“走！快走！楼道有气！”

三点四十，最后一户，一个瘫痪的老人，被他从三楼背下来。

他刚把老人放下，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砰——”

不是火。

是——那栋楼，靠巷口那面墙，缓缓地，朝里塌下去了。

气库里的钢瓶，“咣当”砸下来，有的裂开，白色的气，肉眼可见地往外喷。

消防员一把按住他：“撤！它要炸！”

卫辞没撤。他盯着那扇塌掉一半的墙，看见——墙皮后面，露出半截，锈蚀的、开裂的煤气主管。

那才是，真正的雷。

“等它炸？”卫辞说，“它炸了，这条街，都是坟。”

他一把抓过消防员手里的灭火器，冲进去，对着那截煤气管——他没喷粉，反手扯下半幅衣角，死死堵住喷口，又冲旁边喊：“阀门！把阀门拧死！”

消防员愣了半秒，扑上来，一起拧死。

“哐当”一声，气断了。

卫辞满身是灰，从门里出来，鼻血又下来了，滴在地上，他浑然不觉。

他把堵管子用的那半截衣袖从腕上解下来。布料烧穿了两个洞，攥在手心，还烫。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塌掉的墙后面，十几只钢瓶，静静地躺着，再没人会去点它。

巷子里，死一样静。

温听澜从人堆里挤过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两指按在腕上数了数：“行了，脉还齐。再多走半步，我这就送你去医院。”

“排队。”卫辞说，“这条街上，谁也别说谁。”

然后，那个红背心老大爷，“咚”地一声，朝他跪下了。

“恩人呐——”他老泪纵横，“我刚才还骂你，我有眼不识泰山！”

围观的人，一片片地，朝着他跪下。

“是恩人！”“救了我们一条街！”“你咋知道要塌！”

卫辞，站在原地。雨点，又开始落。配电箱的铁皮门，被风拍得直响。

他扶起老大爷：“我不算命。我只是——看得见。”

“你真是神仙！”有人喊。

“不是神仙。”卫辞抹了一把脸，“是来得及。”

一个消防中队长拦住他，递来一瓶矿泉水：“同志，你哪个队的？这个处置流程，比我们预案还快半拍。”

“我没队。”卫辞拧开瓶盖，灌了半瓶，“我送药的。”

中队长愣在原地，看着这个一身灰的人，退出了警戒线。

他转身，跨上电瓶车。身后，哭声、喊声、跪着的人群，连成一片。

他骑出巷口十米，手机亮了。

疤脸曹的电话。

“卫辞！”疤脸的声音，又惊又怒，“那批货——我那批货！是你！是不是你！”

“不是我。”卫辞说，“是你自己，非要把气，囤在人家头顶。”

“你！”疤脸咬牙，“卫辞，你毁了，我这一船！”

“你那一船，本来就该烧。”卫辞说完，挂断。

电话刚挂，老魏的又顶了进来，头一句就吼：“你小子！巷子里那么多人拍视频，全网都传遍了！”

“传就传了。”

“你知道你现在——”

“知道。”卫辞说，“我红不了。红的是那条街的命。人还在，就行。”

老魏在那头骂了句脏话，末了带着哭腔：“……回来。我给你煮六个鸡蛋。”

他抬头，望天。雨小了点。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疤脸不会罢休，而这城里，像这种“没人看见”的地方，还藏着无数颗雷。

他这辈子，怕是，就要在“抢在雷响前”，这一件事上，跑到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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