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挂牌

城中村大火的事，当晚就上了临江新闻。

卫辞那段“冲进楼里堵煤气管”的监控，被消防队发出去，标题起得都冒热气：《一个配送员，抢在雷响前救下一条街》。

第二天一早，曙光分局门口，围了一圈记者。

“卫先生，您是怎么提前知道的？”“是超能力吗？”“您是觉醒者吗？”

问题一支接一支。

“您练过什么功？”

“练过背货。”卫辞说，“三十斤的配送箱，背了五年。”

“那昨天下午，您怎么敢一个人堵煤气管？”

“楼里四十户。”他往人缝外挤了半步，“那四十个数，压手。”

“您是说，您连人数都算过？！”

“退役五年了。”卫辞说，“锅还坐在灶上，人就不能下桌。”

“让让。”他把头盔往下扣了半截，“我七点还有一单，退烧药，送桥西。”

记者们“哗”地围得更紧：“您这就走？那您晚上——”

楼上窗户“哐”地推开，陈肃探出半个身子，看得直乐，丢了一句话下来：“卫辞，进来说！被那群记者堵着，你还送不送货了！”

卫辞钻进楼，陈肃把他领到一间办公室，从抽屉里，取出一枚工牌。

“临江·民间志愿救援·零零一。”陈肃把牌子推过去，“正式牌子。你那个‘民间挂号’，升格了——以后你发现的预警，队里给你立案，出勤你带队，人员你挑。”

卫辞没立刻接：“我怕担不起。”

“担得起。”陈肃说，“你救了一条街，整个曙光，没人敢说你担不起。”他顿了顿，“我给你配个人，温听澜，C级感灾，你预警她感应，绝配。你俩，一个看准，一个看远，正好把这城的灾，都搂住了。”

陈肃把工牌往前又推了半寸，看着他：“我再多问一句。给你牌子，你就接，图什么？”

“图它写着‘救援’俩字。”卫辞说，“以前夜里揣着配送箱，我是个老百姓，拦车都得挨骂。揣着这个，再拦一次，兴许有人肯信。”

“不止这个吧。”

“不止。”卫辞说，“我还图你们的手电、你们的人、你们的档案。一个人的眼睛再毒，也只有一双。”

陈肃盯着他，看了足有五秒，咬开笔帽，把登记本往前一推。

“我提三个条件。”卫辞开口。

“讲。”

“一，我报的警，先出人，后补手续。晚一分钟，人就没了。”

“可以。我签字，我担着。”

“二，涉黑产、囤险品、假保单的案子，别捂。我看见的每一颗雷，背后都有埋雷的人。”

“这条，你得给我证据链。”

“我给你地址和时间。剩下的，你们办。”

“第三？”

“第三，”卫辞看了一眼门边，“温听澜的出勤补贴，别从她工资里扣。”

门口一声轻咳。温听澜抱着两份文件站在那儿，耳朵尖有点红：“谁准你提我的？”

“顺手。”卫辞说。

“第三个条件，驳回。”她把文件拍在桌上，“我缺那点钱？把你的‘先出人后补手续’记好，出了事，担一半的是我。”

“成交。”卫辞说，“担一半，就还是两个人。”

陈肃在登记表上签了名，推过来：“三个条件，全批。附加一条——你这支队伍，起个名，明早报我。”

“想好了。”卫辞说，“就叫夜哨。”

“夜哨。”陈肃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像个整晚整晚，盯着这城的样子。”

卫辞看着那枚牌子，握了握，冰凉，却在发烫。

“行。”

当天下午，他领了全套装备：反光背心、手电、压缩饼干、一个急救包。温听澜随后跟进来，把一只对讲机拍进他怀里。

“频道三。出门每半小时，报一次点。”

“配送站没这规矩。”

“曙光有。”她说完，转身要走，又停下，“夜里两点以后，那个频段，我开着。”

卫辞捏着那台对讲机。机器上，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

老魏闻讯，特意开着三轮车来，给他送了半袋炒花生，骂骂咧咧：“你小子，跑得比谁都快，先补补。”

“你师父当年，也这德行。”老魏掀起三轮车的垫布，底下是一箱煮鸡蛋，热气还没散，“看见了，就上头，拦都拦不住。当年在队里，我眼睁睁看着他进去的。”

卫辞接鸡蛋的手，停在半空。

“老魏。”他问，“我师父最后那一刻，后悔吗？”

老魏没看他，望着巷子口那面还没拆完的墙，半天，才开口：“他怀里护出来的那个孩子，今年，该念高中了。”

卫辞没再问。他把鸡蛋一个一个装进车筐，装得很慢。鸡蛋还温着，跟三年前师父接他出站那天的那碗面，一个温度。

卫辞揣着花生，刚出门口，街口早点摊的老周，隔着老远就喊：

“卫辞！桥那个！就是这小子！”老周招呼全街，“夜班送药的那小子，昨儿把煤气罐救了一整条街！往后他夜班打我们这条街过，豆浆管够！”

“小伙子，好样儿的！”卖菜刘婶追着塞两个热包子，“活着回来的，都是菩萨！”

修鞋摊的老陈把榔头往膝盖上一拍：“这小子！我给他补过三回车胎！回回半价！往后全免！”

卖鱼的老赵从水盆里捞起一条鲫鱼，水花甩出去半条街：“兄弟！拿着炖汤！补鼻血！”

“血补不回来。”卫辞说。

“那就补别的！”

扫街的阿姨把簸箕一撂，从怀里掏出个还烫手的烤红薯，不由分说，塞进他车筐。

早点摊边上，一个背书包的小孩朝他敬了个礼。姿势不标准，眼神很标准。

卫辞站在街心，怀里抱着花生、包子，车筐里押着一条鲫鱼和一个红薯，进退两难。

他在这城，送了三年夜宵，头一回，被一条街，当成了自己人。

他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东西，像被这热腾腾的人气，烘暖了一点。

晚上，他回家，母亲的电话，一如既往：“辞儿，你看新闻了吗？那个配送员，是不是你？”

“不是。”卫辞低头，“就是个同名。”

“你骗妈。”母亲声音颤了，“妈认得你那背影。辞儿，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又在干那玩命的活？”

卫辞握着电话，指节发白，半晌：“妈，我是能看见。看见，就不能当没看见。”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好。”母亲说，“妈不拦你。妈只求你——每次出门，跟妈报个平安。”

“嗯。”

“妈。”挂断前，卫辞又开口，“我师父那个旧挎包，还挂在门后头吧？”

“……在。”母亲的声音一抖，“邻居张婶上礼拜还劝，收了吧，占地方。我没让。”

“别收。”

“你取它干啥？”

“背它跑单。”卫辞说，“他没来得及的，我替他跑。”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跟着传来压不住的抽泣。哭完一截，母亲缓过气来：“妈不哭了。锅里给你留的腊肉，冻上了。你哪天到家，妈哪天蒸。”

挂了电话，卫辞把手机放在桌上，那枚工牌，在灯下，反着光。

他捏了捏。刚放下的心，又被电话那头那句“报个平安”，勾回了一点酸。

但他没停。

偏偏，凌晨两点，他的预警，又响了。

这一次，画面比前几回都清楚：塌方的土坑、埋在土里的人、一只从松土里伸出来的手。他坐起来，把工牌攥进手心。

谁知老魏的电话跟着追进来：“明天城东？我跟你去。你这牌子刚挂上，别头一天就折了。”

“折不了。”卫辞说，“你只管把车开稳。”

画面里，是城东那片正在拆迁的工地。塌方，钢筋，埋在土里的人——一张张看不清的脸，有人朝他伸手。

倒计时：明天凌晨，四点半。

手机震了一下。温听澜，四个字：

“城东，工地。”

下面又跟了一条：“我闻到土腥味了。四点半，工地北门，豆浆我带。”

卫辞回了两个字：“带俩。”想了想，又补一句：“要甜的。”

那头秒回：“咸的。爱喝不喝。”

他笑了一下，把手机扣在桌上。

卫辞把工牌，别好。

“明天，城东。”他对空荡荡的出租屋说，“老伙计，又要开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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