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拆局

凌晨四点半，城东拆迁工地，卫辞踩着点到的。温听澜跟着他，手里攥着平板，眉头锁着：“你昨晚又预警了？怎么不告诉我！”“告诉你，你也得等。”卫辞贴着墙根往工地里摸，“走，别惊动他们。”温听澜没接话。她蹲下去，把平板调成静音，卡在袖口，又把摄像头对准前方：“我不拖后腿。你办事，我留个影。”卫辞没回头，脚步没停。工地在夜里很静，塔吊立着，几台挖掘机停在土坑边，没熄火，也停了。坑边，一圈焦黑的钢筋堆，像一具躺下的骨架。雨水刚歇，空气里闷着铁锈味，混着焦糊气。温听澜把平板举起来，对着坑底扫了半圈，声音压得很低：“不对啊，图纸上标的基坑支护，一根桩都没打。”“我知道。”卫辞蹲在坑沿，抓了一把土，在指间捻开——土是潮的，松的，混着碎砖渣，还埋着半截烧焦的布条。他脸色沉了：“这是回填土。底下是空的，不是地基。”“空的？”温听澜皱眉，“地基掏空，三个月，没人发现？”“发现的人，都堵上嘴了。”卫辞把土拍掉，“谁把地基挖空了，再用松土盖回来，大半夜叫人来‘动工’。这哪是开工，分明是——埋雷。”“那这雷，炸给谁看？”“炸给保险公司看。”他说，“塌方，自然塌方，一个亿。”不料话音刚落，“轰”地一声，闷响，从地下传上来。地面猛地一沉，坑边的钢筋堆“哗啦”塌下去。两人被震得后退。卫辞一把按住温听澜的肩，把她压到废料堆后头，自己探出半张脸，盯着地面：“别动。”“你要放炮？”温听澜瞪他，“大半夜，谁在底下放炮？”“别当是放炮。”卫辞侧耳听了一秒，脸色变了，“是塌。这坑，底下本来就要塌——他们要在它自己塌的时候，把它做成‘自然塌方’，好骗保。”他一回头，看见坑边那台挖掘机，铲斗正以一个诡异的角度，缓缓，往下压——那姿势不像挖土，倒像往死里压坑壁。“他们这算哪门子施工，分明是造假！”卫辞一把拉起温听澜，“走，找他们人去！”他几步冲下坑底，积水没过小腿，冰凉刺骨。温听澜跟在后头，裤脚浸湿了半截，她咬着牙，一声没吭。他趟过去，在松土里，摸到一根手臂粗的钢筋头，一路往下探——三米深的地方，摸到一个焊死的铁壳。铁壳刷过防锈漆，漆皮泡水起了卷，一看就是埋了不少日子。他撬开壳，里面，一卷账本，夹着几十张收据，还有一张打印名单——全是“塌方”里的人名，最后一行，写着“城东工地·爆破拆迁”。账本边角卷翘，纸页被水泡过又晾干，硬邦邦的，一翻就响。“工程造假，骗保。”卫辞把账本塞进怀里，“他们不是要塌方，是要塌掉，把赔偿账做出去。谁挡，谁就是名单上被填的那个。”“名单上这些人……”温听澜的声音压得很低，“都还活着吗？”“活着。”卫辞说，“一个都没死。名单是上个月拟的，做出来是给保险公司看的。他们填的，是假人命，领的，是真赔偿。”温听澜吸了口冷气。谁知话音刚落，坑边铁门，“咣”地一声被人踹开。手电的光柱，在雨里划出一道道白线。温听澜往卫辞身侧靠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账本给我，你先走。”“不走。”卫辞说，“他要的是我。我一撤，你俩都出不去。”“你能不能别回回都把自己当盾牌使？”“能。”卫辞盯着坑口那几团黑影，“等这城里没有雷了，我就能。”老魏举着手机，从废料堆后头探出半个脑袋：“拍着呢！你们这些‘塌方’的账，老子一页没落！”疤脸眼皮一跳：“老东西，信不信我连你一块儿埋？”“埋啊。”老魏把手机又举高了些，“六十岁的人了，你埋一个试试？明天整条老街都知道，疤脸打老人。”强光手电照过来，疤脸曹，慢悠悠走出来，鼓掌，皮笑肉不笑：“卫辞，真有你的。我藏了三个月的东西，你一晚上就给我翻出来了。”他把烟头掐灭：“你那个‘看见’，确实好用。可惜，你看见的，是自己那口棺材。”卫辞没接话，把账本往老魏怀里一塞，老魏早不知什么时候摸进来了，躲在废料堆后头。疤脸扫了一眼，没看他那伙人，反倒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放软：“我说卫辞，你一个送外卖的，值得为这本破账，把命押上？我这儿给你指条路——你把账本放下，我出五十万，你妈那一年的药费，我全包。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五十万？”卫辞笑了一下，“你坑底，一个人的‘赔偿’，就是四十万。你拿五十万，想买我这一百条名字？”疤脸的嘴角抽了抽。“你那条路，是你自己铺的。”卫辞说，“今晚你放我走，明天这账，还在警察桌上。”“你试试。”疤脸一挥手，身后，十几个彪形大汉，抄着铁管，围上来。卫辞往前一步，把红头巾往腕上一缠，抬眼看疤脸，声音不高，却笔直：“疤脸，你动手，就得把我打死。你打不死我，明早，这卷账，就会躺在警察桌上。”疤脸笑容没了。他盯着卫辞，一字一句：“你一个送外卖的，拿命换账，值？”“值不值，我心里有数。”卫辞说，“倒是你——塌死一个‘不规矩的’，保险公司来查，账是小事，你的头才是大事。”疤脸一窒。疤脸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了半度：“卫辞，你一个人，一条命，躺进这坑，值几个钱？”“你那些‘人头’，一个就是四十万。我这条命，比他们贵。”疤脸喉结动了动，还想说什么。“账，在你手上，也不是你的。”卫辞说，“你上面那人，今夜正等着你回话呢。”疤脸的脸色，彻底沉了。卫辞往前一步：“我今天不是来跟你打的。我是来，把你这‘塌方’，拆成一个‘明局’——要么你自己收手，要么，我用这账，当着全城的面，掀你底。”“你——”疤脸一杵。“啪”地一声，疤脸一巴掌拍在坑沿，正要发火。就在这时，远处警笛声，刺破雨幕。疤脸脸色一变，往后退：“行，卫辞，你命硬。今天我不动你——但你记住，你动我东边，我就动你妈那片。”他转身，带着人，呼啦一下，退进夜幕里。卫辞站在原地，没追。等脚步声远了，他才低头，把账本从怀里摸出来，用袖口蹭了蹭封皮上的水。“他要是真动手呢？”老魏从废料堆后头探出半个身子，声音还在抖，“你一个人，十几个壮汉。”“他不敢。”卫辞把账本收好，“他怕的，是这本账出了我的手，他填不住那个窟窿。”“红头巾。”卫辞把腕上那条解下来，递给老魏，“今晚的工，你记一记。回头，让温听澜把录像多存两份。”“存了。”老魏接过去，声音还发虚，“一份在你脚垫底下，一份在修车摊油箱里。”铁门外，警车、消防、住建，全到。温听澜举着手机，晃了晃：“视频，全录下来了。卫辞，你这一手，漂亮。”“他掏那五十万那段，也录了？”“录了，一个字没漏。”温听澜收起手机，“他这手自爆，省了我们不少功夫。”她又问：“你今天下坑，是算准了他藏了账本？”“不知道。”卫辞说，“我是闻到坑底那股胶水味，才一路摸下去的。”“胶水味？”“泡过水的账本，再晾干，会留下胶水味。”他说，“那种味道，躲不过我的鼻子。”卫辞没接话。他把账本递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那道红线，又往前，爬了一格。他蹲下，把那根钢筋头，从土里拔了出来，递给老魏：“这个，也记上。断口是新锯的，能对上账。”老魏接过去，掂了掂：“我拿塑料布，包三层。”他知道，这账，是疤脸的，也是这城的。而这城底下的黑，才刚刚，翻起来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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