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翻供

没想到，账本交上去的第二天，疤脸就“还手”了。卫辞正在送药。江浦路老家属院，三楼的老太太，把一只空药瓶塞回他手里：“小卫，这药太贵了，我不吃了。你退回去吧。”“退不了。”卫辞把新药瓶放回她手心，又从车筐里摸出一板膏药，“这个，社区发的，治风湿，你贴，不要钱。”老太太笑了：“你比亲儿子还烦人。”她又追了一句：“小卫，你妈那药，我替你盯着呢，你忙你的！”他跟着笑。手机响了，是温听澜：“卫辞，你到分局来一趟。有人，把你告了。”“告我？”“说是你，凌晨三点，在工地放火，企图制造事故骗保，顺便栽赃曹老板。”卫辞把电瓶车支好，朝老太太挥了挥手，声音没变：“行，反咬一口。”他交代完老太太的药单，把车锁在熟人的修车摊，又回头看了一眼小区门口的方向，才拦了辆出租车，往分局去。审讯室。一盏白灯，两个戴帽子的警察，一份笔录，一杯凉透的白开水。“卫辞，昨凌晨三点，你在城东工地，有没有放火？”警察问。“有。”卫辞说，“我放了火——那是疤脸要炸的‘自然塌方’，我抢在他们引爆前，把引线切了，把火压了。这叫放火？”“放火的痕迹，就在坑底，正好是你站的位置。”“痕迹？”卫辞抬头，“你们去坑底看过没有？那根引线，切口朝上，是钳子剪的。剪的人，虎口沾电石味，一验就知。”警察对视一眼。“你之前在消防队？”年长的警察问。“待过四年。”“退了，来送药？”“退了。”卫辞说，“手伤了，不想拖累队里。”“那这趟浑水，”警察说，“你没必要蹚。”“我蹚了。”卫辞说，“水里有人，等着。”“监控拍到，你十点二十，在工地外徘徊。”“十点二十，我在江浦路口送药，全程在线接单，后台有轨迹。”卫辞把手机递过去，“你可以调。”“后台的轨迹，改得了。”“改得了，我就不会报警了。”卫辞说，“我报警电话，打的凌晨三点五十九分，比消防到场早十分钟。我要是放火的人，我报哪门子警？把自己叫来？”“有人拍到你，蹲在土坑边，摸黑好几分钟。”“我在掏证据。”卫辞说，“账本、收据、名单——‘塌方’里，本该埋着的人，一个没死，是因为我先去把他们的名单，捞了出来。”警察，又对视了一眼。“那批钢筋，有人说是你动的手。”“疤脸请来的证人，你认不认识？”警察问。“不认识。”卫辞说，“他请证人的速度，比我上街送药还勤。”“那就是说，你没见过他。”“见过。”卫辞说，“在名单上。”卫辞冷不丁笑了。他站起来，把自己的左肩往灯下一侧：“你看我这肩膀。左肩比右肩低两指——消防队摔的，档案里写得清清楚楚。那批钢筋，是人为锯断的，切口齐得反光。一个左肩都使不上力的人，怎么搬得动钢筋？”审讯室，静了。头顶那盏白炽灯，嗡嗡地响。年长那个警察翻开档案，换了口气：“卫辞，消防支队三年，火场二等功一次。你师父韩振邦，川西地震，殉职。”卫辞没说话。“这样的人，放火？”警察把笔录合上，“我信你三成。剩下七成，看证据。”“证据会说话。”卫辞说，“我等它。”年轻警察给他倒了杯水，放在他手边：“卫哥，冒犯一句——你那个‘看见’，真能救人？”“救过两回。”卫辞说，“桥一回，这条街一回。”“那你还回回往里冲？”“里头是人。”卫辞说，“我看见了，就得伸手。”年轻警察没再问。他只是在笔录末尾，多添了一行字：建议暂列协助调查，解除嫌疑。这行字落笔的时候，窗外天蒙蒙亮。“还有。”卫辞看着那俩警察，“你们要的‘时间’——昨晚凌晨四点，正好是我报警、消防到场的时间。我要是放火，我报警干什么？我把自己叫来？”警察，警察，对视一眼。“那卷账本，你交给谁了？”警察问。“该收的人。”警察点了一支烟：“你就不怕，那人收了账，转头把你卖了？”“他要卖，早卖了。”卫辞说，“等不到今天。”那个年轻点的，起身，出去了。三分钟后回来，把一张纸，拍在桌上，看着卫辞的眼神，变了。“卫辞，”他声音有点发涩，“城东工地那卷账，还有你救下的那条街——是你。我们查了，监控、轨迹、你的肩膀，都对得上。”“那，我是不是可以走了？”“可以。”警察站起来，“而且——我提醒你一句。你惹的这个人，疤脸，背后，不是一个人。是一张网。你今晚动的，是他的‘台账’，是他那一船的命。他明晚，就敢动你妈。”卫辞的脚步，顿了顿。“我妈在二院。”他说，“你要是方便，帮我照一眼，病区门口，有没有生面孔。”“这提醒，该我提你。”警察说，“可你倒先安排上了。”“安排好了，才敢走。”卫辞推门出去。“卫辞。”警察在身后又叫了一声。他站住。“你救的那条街，今天来了七个人，说要给你写锦旗。”“锦旗？”卫辞说，“让他们先留着，等我从城水大厦出来，再挂。”“……”警察说，“那就这么定了。”门口，温听澜靠在墙边，看着他的眼神，有点发亮：“卫辞，你刚才那三连，漂亮。”“漂亮？我这儿漂亮，疤脸那儿，这会儿肯定在想，怎么让我后悔活着。”“你怕了？”“怕。”卫辞说，“但怕，也得干。”“你今晚，还是要去。”温听澜说。“嗯。”“那……”她说，“明早八点，我请你吃碗面。”“请面？”卫辞说，“你这是想多结一次账，好让我给你返现。”“滚。”谁知他刚跨上车，手机又响。就在这时，疤脸发来一条短信，就一行字：“城水大厦，顶层，今晚八点。你敢来，我敢见你。不来，你妈那张病床，明早换主人。”卫辞捏着手机，指节，泛白。他回了一条：“来。”发完短信，他先拐去二院，在住院部门口的雨棚下，站了两分钟。五楼的窗亮着。他拨了个电话：“姐，今晚，麻烦你陪一晚。”“知道了。”那头说，“你忙你的。”“嗯。”然后，他拨通温听澜：“查一下，城水大厦顶层，谁的办公室。”“你又要一个人去？！”“不是一个人。”卫辞说，“是去会一会，这城真正的大鱼。”“你听我说，”温听澜的声音急了，“城水大厦，顶层那间办公室，常年不开灯。疤脸把你约去那儿，就是吃定你——进去容易，出来难。”“难，也得进。”电话那头，静了两秒。“行。”温听澜的声音变了，“那你带上这个。录音笔，电量是满的。你把它贴身放着，万一，你出不来，它还能出来。”卫辞低头，车筐里，躺着一支漆黑的录音笔。“我收下了。”“还有，”温听澜说，“我今天查了疤脸的流水，他账上那批钱，半个月前，进了城水大厦的物业公司。那栋楼，从上到下，都跟他的线有关系。”“我知道。”卫辞把录音笔收进胸口的口袋，“这趟，我不白去。”“你要是明早七点，电话打不通，”他说，“你就去二院，找我姐。”“……知道了。”温听澜说，“你今晚这条命，我记着。”挂了电话，他又拨给老魏。老魏接起来就骂：“你他妈——”“老魏，明早七点，我要是没给你电话，”卫辞说，“你就按我说过的，去分局。”“……知道了。”“还有，把我那件旧皮夹，送修车摊。”“都破成那样了——”“还能穿。”夜幕，压下来。城水大厦，在暮色里，像一根插在城市心脏里的黑针。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又摸了胸口那支录音笔，才拧动车把。卫辞，跨上车。车灯亮起的一瞬，背影融进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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