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满载下山，村口遇讥

陈野和王大叔一前一后往下走，背篓压在肩头，分量沉实，每一步都要稳住重心。

陈野刻意把背篓往内侧靠，避开外侧陡峭的崖边。篓口用蕨叶盖得严实，护住底下的松乳菇，防止日头直晒，鲜菇受热容易发软变质。山风掠过林间，时不时掀开一点蕨叶，浓郁鲜甜的菌香便飘出来，在山道上散开。

一路走得慢，时不时停下歇口气。王大叔筐里的菇装得满，一路上都在念叨刚才山上的事，说自己以前上山只顾着薅，从来没想过菌丝伤了，菇塘就废了。陈野听得安静，偶尔应一声，脑子里还在回想笔记上写的护山条目。

临近山脚，已经能看见村口那片老樟树的树冠，还有三三两两在路边闲谈的村民。

“前面就是村口了，人多嘴杂。” 王大叔压低声音提醒一句。

陈野微微颔首，继续往前走。

村口的老樟树下，本就是村里的闲话场子。王桂香挎着竹篮，正和几个婶子坐在石头上择菜唠嗑，旁边还站着几个干完农活歇脚的汉子。老远看见两道背着山货的身影转出山道，众人的目光一下子就聚了过来。

最先认出陈野的是王桂香，她手一顿，把菜梗往地上一丢，眯起眼睛瞅着他的背篓：“哟，这不是陈野吗？真上山去了？”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视线都钉在陈野身上。

两人走到近前，停下脚步歇脚。蕨叶缝隙里那一抹鲜亮的橙红藏不住，菌香随风飘到众人鼻尖。有人探头往背篓里瞟，眼里闪过一丝羡慕，可嘴上的话，大多带着几分揶揄。

“还真采着枞菌了？不容易啊，城里回来的读书人，锄头柴刀都摸不熟，居然能在山上找到货。” 一个老汉抽着旱烟，慢悠悠开口。

“看着是不少，可这东西值钱归值钱，上山多危险啊。建国叔早上还跟他吵一架，说不让他进山，他倒好，偷偷跑上去了。” 另一个婶子接话。

王桂香撇着嘴，上下打量陈野，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采这点菇子又能怎么样？能卖几个钱？放着城里稳稳当当的大厂班不上，回来冒这个险。今天运气好碰到菇，明天要是遇上野猪毒蛇，出事了哭都来不及。”

旁边一个年轻后生跟着起哄：“桂香婶说得对，偶尔撞一次大运罢了。石梁背的菇哪是年年都有的，等这一波过了，他还能天天找到？到时候山货采不到，地也种不明白，还不是灰溜溜回城里打工。”

“就是，读书读糊涂了，放着安稳日子不过，来山里碰运气。”

闲话一句接一句，毫不避讳，直直往陈野耳朵里钻。

王大叔听着脸上不太舒服，开口帮衬了一句：“人家陈野懂规矩，采菇还知道留根护菌丝，比咱们不少人上山一通乱薅强。今天这一趟，人家是凭本事找的菇塘。”

“本事？” 王桂香嗤笑一声，“运气罢了！等运气用光，看他还能靠啥。”

陈野没有争辩，只是垂手理了理背篓上滑下来的肩带。 他心里清楚，口舌之争没有意义。这些闲话，从他决定辞工回乡、捡起爷爷柴刀的那一刻，就注定要听见。他不指望三言两语说服所有人，能管住自己，守住祖训，就够了。

他淡淡开口：“运气也好，本事也罢，山是活的，敬它一分，它才会给一分回馈。”

说完，他不再停留，跟王大叔打了声招呼，准备分开走。王大叔家在村子西边，他要回老屋，走另一边。

“我先回去了，明天一早去镇上集市卖菇。” 陈野说道。

“行，小心路上。要是卖得好，回头跟我说一声。” 王大叔点点头，背着竹筐往西边走。

剩下的村民看着陈野独自往老屋方向走，背影沉稳，没有因为旁人的讥讽急躁，也没有赌气辩解。

王桂香望着他的背影，跟身边人小声嘀咕：“你看他，还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我倒要看看，这一篓菇，能卖出多少钱。”

“明天咱们也可以去镇上逛逛，看看他的行情。”

几个人说说笑笑，依旧没看好他这条路。

陈野一路穿过村子，沿路又碰上两个下地回家的村民，目光落在他的背篓上，同样带着好奇与打量。他全都视而不见，脚步不停，径直回到自家荒了好几年的小院。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院里静悄悄的。

他把背篓轻轻放在青石板地上，小心掀开上面的蕨叶。一篓松乳菇、乌枞菌整整齐齐，鲜润饱满，还带着山间的潮气。他蹲下身，挑出里面被树枝蹭破、品相稍差的几朵，单独拣出来，留着自己晚上做菜吃。剩下品相完好的，要好好保鲜，明天一早赶去镇上集市。

他走到井边，打上来一桶清凉井水，把粗布袋子摊开通风，又找来几片新鲜湿润的芭蕉叶，盖在菇子上面，延缓脱水。

做完这些，他才直起腰，靠在院墙上歇着。 村口那些讥讽的话，还在脑子里打转。

别人只看见他今天采到一篓菌子，只当是撞大运，没人看见密林里的野猪，没人看见他小心翼翼护着菌丝、采大留小，更没人明白，他不是一时兴起碰运气，是沿着爷爷留下的笔记，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走。

他抬手摸了摸怀里那本赶山笔记，封皮粗糙，带着岁月的温度。

能不能站住脚，不靠嘴说，靠实实在在的收成，靠手里卖出去的钱。

明天一早，镇上集市。 这一篓松乳菇，就是他第一份答卷。

（第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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