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六章 谨遵祖训，采菇留根

陈野背着沉甸甸的背篓，刚拐出松林的弯道，就听见山道上闹哄哄的。

四五个本村汉子扛着蛇皮袋、竹筐，说说笑笑往石梁背的方向赶，走在最前面的正是李二宝。他刚才在山下碰见这几个人，口无遮拦，把石梁背阴坡大片松乳菇的事抖了个干净，连位置都说得八九不离十。

“二宝，你没骗人吧？真有一大片枞菌？” 一个黑脸汉子晃了晃手里的编织袋，眼里满是热切。 “那还能有假！我亲眼看见了，橙红一片，还有乌枞菌！就是刚才撞见野猪，吓我一跳，不敢久待。陈家那小子就在里头采，装了两大布袋呢。” 李二宝拍着胸脯，转头一眼看见迎面走来的陈野，笑容顿了顿，有点不自在。

一行人脚步停下，目光齐刷刷落在陈野的背篓上。蕨叶缝隙里，隐隐透出松乳菇鲜亮的橙红色，浓郁的菌香随风飘过来，众人眼睛一下子亮了。

“哟，陈野，采了这么多？” 隔壁的王大叔上前一步，打量着他的背篓，“听说你是按着你爷爷留下的笔记找的地方？厉害啊。”

陈野停下脚步，轻轻把背篓往地上放稳，点点头：“运气好，碰上了。”

“那地方我们也去看看！” 旁边一个年轻后生已经按捺不住，攥紧手里的小镰刀，“管他什么野猪，小心点就行，能采多少是多少。今年菌子贵，卖了能换不少钱。”

陈野眉头微蹙，出声劝了一句：“那片菇塘菌丝连着土，别连根刨，采大留小，采完拿松针盖回去，不然明年就不长了。”

这话一出，几个人脸上的兴致淡了几分。 李二宝嗤笑一声：“陈野，你读书读多了，想法也怪。菇子长出来就是给人采的，能摘多少算多少，先到手才是实在的。年年都有菌子，哪有那么娇气？”

“不是年年都有。” 陈野看向那片通往石梁背阴坡的林子，声音平稳，“松乳菇靠地下菌丝存活，要是把表层腐殖土扒开，菌丝断了，这块坡好几年都长不出一朵。我爷爷当年定下的规矩，采菇留根，护着菌塘。”

“老规矩罢了现在谁还讲究这个。” 黑脸汉子摆摆手，“山里的东西，不采也是烂在土里。走，咱们赶紧进去，晚一步说不定就被别人采光了。”

几人不再多聊，提着筐袋，急匆匆钻进松林，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树丛后面。李二宝走在最后，路过陈野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你也别太死心眼，这年头，到手的钱才靠谱。”

山道重新安静下来。

陈野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他能提醒，却拦不住别人。赶山的祖训，愿意听的人自然放在心上，不肯信的，多说无益。

陈野没有急着下山，反而重新背起背篓，折回石梁背阴坡。 他心里记挂着那一片菇塘。

回到石壁下的背阴坡，方才还安静的菇地已经乱了。 几个人下手急，哪里顾得上什么规矩。有的人直接上手薅，连菌柄带着底下的泥土一把扯起，土层里白色的菌丝被扯断，碎成一缕缕；还有人为了找藏在松针下的菇，直接用镰刀扒开厚厚的腐殖层，整片坡面上的松针被掀得七零八落，小小的童菇、还没撑开的菌蕾，全都被踩烂、碾碎，橙红的菌肉碎在黑土里，看着让人心疼。

“哎，这朵大！这里还有！” 林子里传来兴奋的呼喊。

陈野站在蕨丛外，看着这一幕，心口发沉。 陈野蹲下身，翻开一处被刨开的土，白色菌丝像细密的蛛网，原本牢牢盘在腐殖土里，现在断得七零八落。这一塘菌丝，本可以年年孕育松乳菇，经这么一通狠薅，怕是要废大半。

陈野从背篓里拿出那把竹制小药铲，没有去抢剩下的菌子，反倒蹲在被翻乱的地方，一点点把散落的松针、腐叶重新盖回破损的菌塘上。 凡是被踩坏、扯断的菌丝，他小心翼翼把泥土拢回去，轻轻压实，尽量给残存的菌丝留一点存活的机会。

“白费功夫，他们都薅成这样了，盖回去有啥用？”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是王大叔，刚采满半筐，直起腰歇口气，看见陈野的动作，有些不解。

“能护住一点是一点。” 陈野手上没停，“菌丝伤得不重的，好好盖上，秋雨过后说不定还能缓过来。要是全都裸露在外，太阳一晒，不出三天就干枯死掉。”

“你爷爷当年也是这样？” 王大叔语气软了些。

“嗯。” 陈野想起笔记里的字句，“爷爷写在本子首页：山有馈赠，不可竭取。赶山不是掠夺，是和山相换。拿走成熟的山货，留下生机，山才会年年回馈。”

他一边说，一边继续收拾。遇到还没被发现、藏在草下的童菇，他特意用蕨叶盖好，做上浅淡的标记，不让后面来的人一眼看见。

王大叔看着他耐心覆土、盖松针的模样，低头看了看自己筐里的松乳菇。方才他为了采得快，也是直接用手拔，不少菇子根部都带着一大块泥土。他沉默片刻，放下手里的筐，也弯腰捡起旁边的松针，跟着陈野，往几处被刨开的菌塘上盖。

“我活了大半辈子，以前跟着老人上山，好像也听过这话，只是这些年，大家都图快，忘了。” 王大叔低声道，“总觉得山这么大，少一块菇塘不算什么。”

两人默默收拾了好一阵。 其余几个后生一门心思找菇，只顾往蛇皮袋里装，压根没留意这边。直到日头慢慢向西斜，袋子筐子都装得满满当当，他们才说说笑笑往回走，路过这片坡地，看见陈野和王大叔蹲在地上覆土，都有些不以为然。

“陈野，别忙活了，剩下这点菇也不多了，不值当。” 年轻后生挥了挥手里沉甸甸的袋子，满脸喜色，“今天运气好，这一趟卖出去，能挣不少。”

陈野只是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下次再来，未必还能找到。”

几人笑了笑，没放在心上，结伴下山去了。

坡上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他和王大叔。 大半片菇塘已经被采得七零八落，好在核心那一块，陈野之前采的时候护得严实，没有被他们找到。藏在密蕨深处，菌丝完好，小小的菇蕾还在松针底下静静孕育。

陈野走到那一处，蹲下身，仔细查看。 还好，没有被踩踏的痕迹。这是留给山的种子，也是留给往后的自己、留给村里人的生机。

王大叔看在眼里，感慨道：“难怪你爷爷当年在山里人缘那么好，从来不跟人争山货。他守的不是菇，是这片山的底气。”

陈野摩挲着怀里揣着的赶山笔记，纸页隔着衣衫，温温的。 第五章磨刀时父亲的愤怒、村民的闲话、方才众人只顾采摘的急切，一幕幕在脑子里闪过。很多人觉得赶山就是碰运气，找到好货就是发财，可爷爷的祖训，从来不是教他怎么找山货，而是教他怎么敬山。

他把竹铲擦干净，收进背篓，又将散落的蕨叶归拢，把这片完好的菇塘遮掩得更隐蔽一点。 不刻意标记，不对外宣扬，静待秋雨，静待菇子慢慢长大。

“差不多该下山了。” 王大叔背起自己的竹筐，“今天多谢你提醒我，不然我这一趟，看似赚了钱，实则是在啃山的老本。”

陈野点点头，背起自己的背篓。他这一篓，数量看着不如那几个人多，但是每一朵都采得讲究，没有伤到菌丝，也没有糟蹋童菇。

两人顺着山道并肩往下走。 山风穿过松林，带着松脂与菌香。陈野回头望了一眼石梁背阴坡，藏在草木之间的菇塘安安静静，泥土之下，断裂的菌丝试着愈合，完好的菌丝，还在默默积蓄力量。

他心里清楚，这一趟进山，收获的不只是一篓松乳菇。 他守住了爷爷传下来的规矩，读懂了四个字：取之有度。

走到半山腰，远远就看见村口的方向有个人影，正翘着头往山上张望。是赵磊。 赵磊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前几天在微信上跟他说城里工作不顺，打算回来看看。没想到今天，直接寻到山脚下等他了。

陈野脚步一顿，目光落在远处那个熟悉的身影上。 他的赶山路，或许从今天起，不再只有自己一个人走。

（第六章 完）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