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石梁背阴，松乳菇群

惨叫声混着野猪的哼哧声撞过来，陈野脚步没停，反手抽出柴刀攥在手里，顺着声音往密林中钻。

转过一丛野杜鹃，就看见李二宝连滚带爬往这边跑，裤腿扯破了大半，脸上全是惊惶。他身后十几步远，那头亚成年野猪低着头，鬃毛倒竖，呼哧呼哧地猛追，蹄子踩得腐叶烂泥四溅。眼看李二宝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扑去，野猪獠牙眼看就要拱上他的后腰。

“砰！砰！砰！” 陈野猛地抡起柴刀，狠狠砸向身边碗口粗的松树树干，三声闷响震得松针哗哗往下落，声音在林子里传得老远。 野猪猛地刹住脚，脑袋一偏，被巨响吸引了注意力，鼻子急促翕动着，转向了陈野的方向。

陈野没退，弯腰抄起两块拳头大的石头，侧身往斜后方猛扔出去。石头砸在灌丛里，哗啦一阵乱响。野猪视力本就差，全靠听觉辨位，当即调转方向，哼哧着往石头声响处冲了过去。 “往树后躲！贴紧树干别动！” 陈野压低声音喝了一句。 李二宝连滚带爬扑到旁边一棵大松树后，后背死死抵着树皮，连大气都不敢喘。

陈野也贴着树干站定，呼吸放得极轻。野猪在灌丛里拱了半天，没找着活物，又原地转了两圈，鼻子在地上嗅来嗅去。林子里静得吓人，只有松针落地的轻响。过了约莫半分钟，野猪没再捕捉到动静，才甩了甩脑袋，慢悠悠地往深林方向去了，粗重的蹄声渐渐远了。

直到彻底听不见动静，李二宝才顺着树干滑下来，瘫坐在地上，腿肚子还在打颤，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我的娘哎…… 差点把命交代在这儿。” 他抬手抹了把脸，手都在抖，抬头看见陈野走过来，臊得满脸通红，“陈野，这次真谢谢你了。我要是听你一句劝，不往深处瞎闯，也不至于撞上这玩意儿。” 刚才还觊觎着菇地的那点小心思，此刻早被吓得烟消云散。

陈野把柴刀插回腰后，语气平淡：“山里有山里的规矩，密不透风的灌丛别乱钻，走一步先用棍子探一探。石梁背阴处本来就是野猪常来觅食的地方。” “是是是，我记住了。” 李二宝连连点头，往地上啐了一口，“以前总听老人说赶山有规矩，我当是老迷信，今天才算真领教了。” 他也没脸再留在这片菇地，捡起地上的蛇皮袋，拍了拍身上的泥：“我去山那边转转，不往深处走了。你这地方是真找得准，难怪你爷爷当年是十里八乡有名的赶山人，本事真不是吹的。” 说完讪讪地绕开菇地，往山的另一侧去了。

林子里重新静下来。 陈野拍了拍身上的松针，转身往石壁背阴处走。刚才只在外围转了转，就采了二十多斤，笔记里圈定的核心产区，还在更深处。

往里走了三十多步，蕨类植物渐渐密了起来，齐腰高的蕨叶遮着地面，潮气更重，空气里的松脂香混着淡淡的菌香，比外围浓郁数倍。陈野蹲下身，用藤杖轻轻拨开蕨叶和厚厚的松针层 —— 底下的景象让他呼吸一顿。

整片背阴坡的腐殖土上，挨挨挤挤全是松乳菇。 橙红色的菌盖圆润饱满，边缘紧紧内卷，像一个个倒扣的小铜碗；间杂着不少深褐偏乌的菌子，伞盖更厚实，颜色暗沉，是品质更优的乌枞菌，价比普通松乳菇高出近一倍。它们藏在松针与腐叶下，只露出一点点圆润的顶，不仔细拨开看，根本发现不了这片菇群。

陈野指尖轻轻碰了碰最近的一朵乌枞菌，菌柄破损处立刻渗出乳白色的汁液，带着淡淡的松木清香。 正是九月盛产期的松乳菇，品相绝佳，一朵挨着一朵，密密匝匝铺了小半面坡，一眼望不到头。 爷爷的笔记果然没写错 —— 石梁背阴，秋雨后三日，菇群最盛。

他定了定神，从背篓里掏出干净的粗布布袋和那把爷爷留下的竹制小药铲，没急着疯采。 笔记里 “采菌篇” 写得明白：采大留小，不刨菌塘，采后覆土，来年再长。 山货是山养的，薅一次绝了根，就是断自己的路。

他蹲下身，指尖轻轻拂去菌盖上的松针，只挑伞盖完全撑开、肉质紧实的成菇下手。竹刀贴着菌柄根部轻轻一切，干净利落，绝不往下深挖半分，生怕伤了土层里的菌丝。遇上刚冒头的童菇、伞盖开得发裂的老菇，全都原封不动留在原地。 采完一丛，他就用手把旁边的松针和腐殖土轻轻扒回去，盖好菌塘，跟没动过一样。

“采菌不刨根，留着来年春。” 耳边忽然想起爷爷的声音。小时候他跟着老人上山，看见菇子就想全薅走，爷爷总拍他的小手，慢悠悠地说：“山不亏人，人别亏山。你给它留种，它年年给你长；你一次薅干净，明年再来就只能看土了。” 那时候他嫌老人啰嗦，觉得多采一朵是一朵。如今自己站在这片菇群前，才真正懂了这句话的分量。

日头慢慢爬到头顶，阳光透过松枝洒下来，在腐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陈野保持着蹲姿，一朵一朵仔细采着，腰算背疼也没直起身歇太久。布袋渐渐鼓了起来，沉甸甸地坠在手里。他中途歇了一次，就着山泉水啃了半块熏肉，目光顺着菇群往深处望 —— 再往里走几十米，地势陡然往下，隐约能听见涧水叮咚的声响。 那就是笔记里画的石梁深涧，红笔圈出的百年山参所在地。 此刻涧边被雾气裹着，看不清深浅，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神秘感。陈野没贸然往那边去。今天第一次进山，遇上野猪，又采了这么多菇，已经超出预期。深涧地势险峻，得备齐绳索、干粮，选个好天气再探。

歇够了，他低头继续采。 直到布袋再也装不下，他才直起腰，捶了捶发酸的后腰，粗略估了估分量：满满两大袋，足有三十六七斤。其中乌枞菌占了小半，品相都属上乘。 按县城饭馆的收购价，普通松乳菇四十二一斤，乌枞菌六十五一斤，这一趟下来，少说能卖一千四百多块。 抵得上村里壮劳力在工地干二十天的工钱。

陈野把布袋小心塞进背篓，用蕨叶盖在上面保鲜。收拾工具时，他目光扫过菇群边缘的石缝，几株叶片细长、背面带着金线纹路的小草正贴石而生。 是金线草。 笔记里写过，金线草生阴湿石缝，治跌打损伤有奇效，药铺收价不低。这几株长势正好，只是还没到最佳采收时节。他掏出笔记，在空白处记下位置，又用石块在旁边做了个不起眼的记号。 等霜降前后，药性最足的时候再来采。

一切收拾妥当，他背起背篓，认准下山的方向动身。 刚走出松林没多远，就听见山脚下传来几声说话声，夹杂着树枝晃动的声响。听动静，不止一两个人，正往石梁背这边来。 陈野脚步顿了顿。 想来是李二宝下山路上撞见了村里人，嘴快把石梁背有大片松乳菇的事说出去了。 他没躲，也没加快脚步。 山是大家的山，谁都能来。但能不能找着菇群，找着了会不会采，采了能不能保住明年的收成，各凭本事，各守规矩。 他背着满篓山货，顺着山路稳步往下走。晨雾散尽，日光正好，山风卷着松脂香扑面而来。 这趟山，没白来。 而石梁背藏着的东西，这才只是露出了冰山一角。

（第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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