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野猪新迹，侧身避险

陈野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脚印边缘的腐叶。

脚印深陷在湿润的黑土里，趾印清晰锐利，边缘还带着新翻的泥屑，连踩断的细草根都挂着新鲜的白浆 —— 最多过去一刻钟。他指尖量了量宽度，足有成年男人巴掌大，顺着脚印延伸的方向往前看，齐腰高的灌丛被撞开一道歪歪扭扭的缺口，断枝上的露水正顺着叶脉往下滴。

前方，正是通往石梁背的必经之路。

晨雾还没散，松林里静得只剩露水落地的轻响。陈野没慌也没贸然退走，只是反手按在腰后的柴刀柄上，冰凉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传上来，稍稍定了定神。怀里的正本笔记贴着心口，他脑子里立刻翻出 “遇兽篇” 里的字迹： 「野猪性烈，嗅觉灵视力钝，遇之莫奔逃，奔则引其逐性；侧身贴粗树，摒气静立，无犯其领地，多不主动攻人。」

爷爷写了四十七年的赶山经验，第一句永远是 “敬山，不惹山”。

他把背篓往上提了提，肩带收紧，右手握紧老藤杖，没退，也没疾行。先是抬起藤杖，轻轻敲了敲身边的松树树干，“笃、笃” 两声，声音不重，却能传出老远。 这是老赶山人的规矩 —— 进山先报信。不惊扰山灵，也给林子里的活物提个醒：人来了，各走各的路，互不相犯。

敲完树，他才踩着凸起的树根往前走，脚步放得极轻，专挑硬实的石棱和老树根落脚，避开厚腐叶层，尽量不发出声响。风从松林间穿过来，裹着松脂和腐土的潮气，他走几步就停一停，侧耳听动静，鼻尖辨着风里的气味。

走出去百十来步，风里忽然飘来一股腥臊味，混着野果发酵的酸甜气。 陈野脚步猛地顿住，呼吸下意识放轻。 左侧的灌丛里传来 “哗啦、哗啦” 的拱动声，枝叶不停摇晃。他慢慢侧过身，贴着一棵碗口粗的松树站定，目光扫过去 —— 灌丛缝隙里，露出一头黑褐色的野猪。个头不算极大，是头亚成年的孤猪，背上的鬃毛粗硬如针，沾着松针和泥点，两根短獠牙露在嘴外，正低着头拱腐叶下的菌子和块根，呼哧呼哧的喘气声隔着几步远都能听见。

陈野后背贴紧树干，连大气都不敢喘。 笔记里写得明白：孤猪慎，带崽母猪凶。这头孤猪只要不被惊扰，多半不会主动冲人。他本来想等野猪吃饱了自己走，偏偏脚下一滑，鞋底碾断了一根枯树枝。

“咔嚓 ——” 脆响在寂静的林子里炸开，格外刺耳。

野猪猛地抬起头，小眼睛通红，鼻子急促地翕动着，“呼哧、呼哧” 的喘气声骤然变粗。它辨出了人声的方向，四蹄一蹬，低着头就径直冲了过来！ 蹄子踩在腐叶上咚咚作响，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蛮劲，几步就到了近前。

陈野心脏猛地缩成一团，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笔记里那行字反复打转：莫直跑，侧身让冲势。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往树干侧面一贴，后背死死抵住树皮，肩膀往回收，整个人尽量贴成薄薄一片，连指尖都攥得发白。

“呼 ——” 一股腥风擦着胳膊扫过去，野猪庞大的身躯带着冲劲撞在旁边的灌丛上，碗口粗的灌木直接被撞断了两根，枝叶哗哗往下落。它冲出去两三米才刹住脚，晃了晃脑袋，又回头往树干这边看，鼻子还在不停拱着地面嗅。

陈野僵在原地，连眨眼都不敢。 他知道野猪视力差，全靠嗅觉和听觉。只要他不动不出声，对方未必能精准定位。果然是野猪刨了半天，没再捕捉到活物动静，又哼唧了两声，甩了甩脑袋，慢悠悠地转身往林子深处走了，粗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雾里。

直到彻底听不见动静，陈野才缓缓松了口气，顺着树干滑下来，蹲在地上大口喘气。后背的 T 恤早就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凉飕飕的，手心全是汗，连藤杖都差点握不住。

第一次正式进山就撞上了野猪， 换其他成村民恐怕早就吓得转身下山，再也不敢进来。可陈野缓了半分钟，抬手擦了擦额角的冷汗，低头摸了摸怀里的笔记，反而嘴角微微绷紧。 爷爷写的规矩，是真能救命的。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检查了一遍装备：背篓没松，柴刀别在腰后，熏肉和纱布都好好的，只有指尖刚才抵树干时蹭破了点皮不碍事。 路还要往前走，石梁背就在前面，笔记上圈定的松乳菇盛产地，不能因为遇上一头野猪就空手而归。

只是接下来的路陈野走得更谨慎了。每走三五步就用藤杖敲打草丛，打草惊蛇，也给附近的野兽递信号；专走开阔处，不钻密不透风的灌丛，始终留好退路。

又走了十几分钟，眼前地势骤然一变。 一面巨大的青灰色石壁横在眼前，坡面朝北，常年晒不到直射的日光，阴湿寒凉。石壁底下铺着厚厚的松针和腐殖土，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菌香，混着苔藓的清气。 石梁背，到了。

陈野眼睛亮了亮，快步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拨开表层的松针。 底下藏着一片橙红色的菌子，伞盖圆润饱满，边缘微微内卷，像一个个小小的铜碗。他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菌柄，破损的地方立刻渗出乳白色的汁液 —— 正是松乳菇，山里人也叫雁来菌，鲜香味浓，是县城饭馆抢着收的上等鲜菌。

一丛挨着一丛，密密麻麻铺了小半片坡地，菌伞紧实，正是最适合采摘的盛产期，比笔记里标注的长势还要好。

陈野没急着疯采，从背篓里掏出干净的粗布袋子，又摸出那把爷爷留下的小药铲。按着笔记里的规矩，刀尖贴着菌柄根部轻轻切入，不深挖、不刨土，尽量不破坏底下的菌丝。 爷爷说过：山货是山养的，采一半留一半，明年才有得采。赶山不是薅山是跟山搭伙过日子。

一朵朵松乳菇被小心放进布袋，菌伞上还沾着松针和露水，沉甸甸的，带着山里独有的鲜气。他一边采，一边留着神听四周的动静 —— 野猪刚从这边过去，保不准什么时候再绕回来。

采到一半，身后忽然传来 “窸窸窣窣” 的脚步声，不是蹄声，是人踩在落叶上的声响。 陈野立刻停手，握紧小药铲回头看去。

林子里钻出来一个人，扛着个破蛇皮袋，头发乱糟糟的，看见他也愣了一下。 是村里的李二宝，平时游手好闲，没个正经活计，隔三差五上山摸点山货换酒钱。前几天陈野回村，他还跟着王桂香在村口凑热闹，笑他 “读书读傻了回山里刨食”。

“哟，这不是陈家大侄子吗？真上山赶山来了？” 李二宝皮笑肉不笑地往前走了两步，眼睛一斜，瞥见了布袋里橙红的松乳菇，眼神一下子就直了，“可以啊！回来第一天进山就找着这么大一片菇群？这地方我找了三四年都没摸着门路，不愧是读过书的，就是不一样。”

话听着像夸，语气里全是觊觎。 陈野没接他的话，把布袋口往拢了拢：“碰巧遇上的。”

“碰巧？” 李二宝嘿嘿笑了两声，脚步不停，径直往石壁深处走，眼睛四处瞟，“这石梁背这么大，总不能就这一片吧？我也往里头转转，说不定也能碰着点好货。”

陈野看着他往野猪刚才离开的方向走，眉头微微一蹙。 山里规矩，先来后到，人家要往里走，他没理由拦。但刚才那头野猪确实往深处去了，李二宝冒冒失失往里闯，很容易出事。 他想了想还是开口提醒了一句：“前边林子里刚过去一头野猪，新鲜脚印，你小心点。”

李二宝脚步一下子停住，脸色变了变，往四周瞅了瞅，又强装镇定：“真的假的？陈野你可别唬我。这石梁背我来多少回了，从没见过野猪。” “信不信由你。” 陈野低头继续采菇，手上动作没停，“孤猪一头，攻击性不算强，但别凑太近。”

李二宝站在原地犹豫了半天，往林子深处望了望，又回头看了看陈野袋子里的松乳菇，终究是贪心压过了担心。他啐了一口，嘟囔着 “晦气”，却没往回走，只是放慢了脚步，攥着根木棍，小心翼翼地往里挪。

陈野没再多言话已经提醒过了，听不听是他的事。山里的路从来都是自己选的。

太阳慢慢爬高，晨雾散了大半，金色的光线透过松枝洒下来，在石壁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布袋里的松乳菇渐渐堆了起来，沉甸甸的，估摸着有二十多斤。按县城饭馆的收购价，这一趟下来，少说也能卖三百多块。

陈野把最后一朵品相完好的松乳菇放进袋子，拍了拍手上的松针。 这只是石梁背的外围，就有这样的收获。那笔记里用红笔圈出的深涧处，还不知道藏着多少好东西。 他抬头往石壁深处看了一眼，林子更密，光线更暗，隐隐能听见涧水叮咚的声响。 今天第一次进山，遇上野猪，收获也够了，深涧地势险，不急着这一时。 来日方长。

他把布袋塞进背篓，收拾好工具，握着藤杖认准下山的方向，刚走出没两步 —— “啊 ——！” 一声凄厉的惨叫从林子深处传来，紧接着是慌乱的奔跑声、树枝折断的哗啦声，还有野猪愤怒的哼哧声。 是李二宝的声音。

陈野脚步猛地停住，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真遇上了。

他站在原地犹豫了两秒，听着那边越来越近的慌乱动静，最终还是咬了咬牙，把背篓往路边树后一藏，握紧柴刀和藤杖，转身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迎了过去。 山里有山里的规矩，见死不救，坏的是自己的山缘。

（第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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