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第一笔收入，实打实的钱

街口的馆子不大几张圆桌，墙上贴着手写的菜牌，灶间飘出油和蒜的香气。老板认得赵磊，一见他就笑：“赵小子回来了？今天吃啥？” “给来个青椒炒肉，一碟炒时蔬，再来个菌子汤 ， 今天有鲜松乳菇。” 赵磊冲陈野努努嘴，“他篓里带来的，给你加个菜，尝尝山里刚下的。” 老板瞅见陈野包里露出的橙红菇面，眼睛一亮：“哟，这可是好东西！成，这菌子汤我算你便宜。”

两人拣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赵磊给两人倒了茶，又掏出一盒烟，自己点上一根，把火机推到陈野面前。陈野摇头：“戒了，躺医院那几天戒的。” 赵磊愣了一下，把烟掐了，苦笑着也放下：“行，那我也省着点，攒俩钱。”

菜很快上来。青椒炒肉油汪汪的，时蔬鲜嫩，最后那盆菌子汤一端上桌，一股浓郁鲜甜的山珍味就直往鼻子里钻。赵磊舀了一勺，吹了吹喝下去，整个人都怔住了，缓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哇，陈野，这汤也太鲜了。” 他连喝了两碗，才放下勺子，正了正神色：“行了，饭吃着，正经事咱得聊聊。你今天这一篓菇，一共卖了多少钱？” 陈野从怀里掏出那个旧布袋，哗啦一声倒在桌上。一叠零零整整的票子，还有不少钢镚，摊了一桌。 “上午卖了三十一斤整，乌枞菌那几朵算得高些，零零总总，一共一千四百六。” 陈野把钱归拢，“还有剩的十几朵品相一般，在摊上压久了，回头晒干了也一样能卖，不算浪费。”

赵磊眼睛亮了一下，拿起那叠钱一张张过手，又数了一遍，抬起头：“一千四百六，这是一天。你进山就采了这么一趟吧？” “嗯，头一趟，石梁背外围，没敢往深走。” 陈野说，“采的时候守着规矩，采大留小，没刨根，那片菇塘明年还能再出。” “那就成了。” 赵磊把钱往桌上一拍，身子往前倾，“陈野，我给你交个实底。你这一千四百六，那是散客的价。要是走我这条道，往县城饭馆送，松乳菇行情好的时候能卖到五十五一斤，乌枞菌六十五往上，还不愁销路，有多少收多少。” “五十五？” 陈野眉头一动。 “我认识的那家饭馆，老板姓马，做农家菜起家的，专收野山货。他就愁没有稳定的货源，隔三差五托人打听山里谁家有好菌子。” 赵磊竖起一根指头，“你要是能稳住石梁背那片菇塘的产量，往后每个集你都往我这儿送一批，我抽两成的跑腿钱，剩下的全是你的。你要信我，明天我就去县城给你牵线。”

陈野没急着答应，端起茶喝了一口。 他脑子里飞快地算了笔账：今天散卖是一千四百六，要是按五十五一斤整批走，三十多斤能到一千七八；乌枞菌占的那部分还能再往上抬。而且整批出货，不用守摊，省下的时间还能多进几趟山。赵磊说的两成，是跑销路、搭人情的辛苦费，不算坑。 “成。” 陈野放下杯子，“明天你先去县城探探那马老板的口风，要是真能收，咱们就按这个来。” 赵磊咧嘴一笑，拍胸脯保证：“你放心，这事儿包我身上。马老板要是看了你这菇还不动心，我赵字倒着写。”

两人把饭吃完，赵磊结了账，说是开张饭他请。出了饭馆，正午的日头白晃晃地晒着，集市散了大半，街上人稀稀落落。 陈野背着空了大半的背篓往回走，赵磊跟在一旁。

走到镇口岔路，赵磊忽然停下脚步，难得认真地看着他：“陈野，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回村这两天，心里其实挺没底的，在城里混了这几年，钱没攒下，人倒是累出一身病，想想真没意思。今天在集市上看见你，一个人守着摊子卖菇，风里来雨里去，反倒让我心里踏实了。” “踏实的不是我。” 陈野说，“是山。山里没那么多弯弯绕绕，你肯下功夫，它就给回报。” 赵磊点点头：“这话我爱听。那说定了，明天我去县城探路，你在家继续护着你那片菇塘。等我消息。”

两人在岔路口分了手。 赵磊回镇上他亲戚家借住一晚，陈野背着空背篓，一个人顺着来时的砂石路往回走。

陈野心里却比来时松快许多。他从怀里摸出那个旧布袋，又捏了捏里面剩下的票子 —— 一千多块，厚厚一沓，揣在手里有分量。 不是城里每个月到账的工资，那些钱他挣了五年，却总觉得像流水，留不住，也不知道花在了哪。 是这一篓松乳菇换来的。是他半夜进山，一根一根从石缝里拔出来，风里露水里扛回来的。每一块钱都踏踏实实，攥在手里心里也跟着落定。

他想起昨晚翻笔记时，爷爷在空白处写的那句话：“山不欺人，肯走，就有饭吃。” 今天他算是真真切切地尝到了这句话的分量。

回到村口太阳已经偏西。 老樟树下，照例坐着几个纳凉的人。王桂香正嗑着瓜子，老远看见他背着背篓回来，眼睛一斜，嗓门不大不小地开了腔：“哟，陈家小子回来了？听说你今天去镇上卖菇去了？卖了多少啊？” 旁边一个婶子接话：“估摸着也就百八十块吧，那东西又不值钱，还累得够呛。” 陈野脚步没停回了句：“不多，够吃几顿饭的。” 他没细说，也不想当着这些人的面数钱。树下的闲话还在继续，王桂香撇撇嘴：“我就说吧，读书读傻了，回山里刨食，能刨出个啥名堂。”

陈野没回头，径直走回自家小院。 关上门，把背篓放下，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布袋，重新数了一遍。一千四百六十块，一分不差。 他把钱理好，郑重地压进床头那只旧铁盒里 —— 那是爷爷生前放存折的盒子，铜扣都锈了，他擦干净了在用。 压进铁盒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这座破了几年的老屋，头一回有了点家的活气。

晚饭他就在灶上熬了一锅稠稠的杂粮粥，就着白天留的那几朵品相一般的菇，炒了个简单的菜。 灶火舔着锅底，米汤咕嘟咕嘟冒着泡，屋里飘着淡淡的菌香。他端着碗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被暮色一点一点罩住，远处的山脊在最后一缕光里勾勒出沉默的轮廓。

明天一早，再去石梁背看看那片菇塘，趁盛产期还没过，多采几批，攒够一蛇皮袋，等赵磊那边的消息，要是马老板真能稳定收，他的赶山路，才算真正迈出第一步。

（第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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