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赵磊串门，带回消息

陈野睡得早，起得也早。

天刚露出鱼肚白陈就已经背着背篓出了院门。山里的晨雾还没散，石梁背的菇塘他记了心，趁盛产期没过，赶早多采几批，攒够一蛇皮袋，等赵磊那边的消息。

这一趟他没往里深走，就守着外围那片护得严实的菇塘。露水重，裤腿很快湿透，贴着小腿凉飕飕的。陈野蹲在蕨丛边，按着笔记里的规矩，采大留小，采完顺手把松针盖回去。到日头爬到半空，篓里又多了二十来斤品相周正的松乳菇。

下山时他特意绕到石梁背阴坡，蹲在蕨丛深处看了看那片护着的菌塘。小小的菇蕾还藏在松针底下，安安静静地长着，没被人糟蹋。陈野松了口气，又用蕨叶把记号盖得更隐蔽些。

回到村口，还没进家门，远远就看见院门口蹲着个人。

赵磊叼着根草茎，百无聊赖地蹲在门槛上，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正拿手机刷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睛一亮，蹭地站起来：“你可算回来了！我当你在家呢，结果门锁着，喊了半天没人应。陈野，你这日子过得比我上班还勤快。”

陈野把背篓放下问他：“县城跑完了？”

“跑完了，这不就赶回来了嘛。” 赵磊拍拍身边的蛇皮袋，“我给你带来点东西，走，先进屋，我跟你说正事。”

两人进了院子。赵磊放下蛇皮袋，四处打量着这座老屋。土墙、黑瓦、院里刚翻出来的菜地和留出来的空地，灶房门口还立着那根补好的竹背篓。他转了一圈，啧啧两声：“行啊陈野，你这院子收拾得挺像那么回事。我看你这墙角还翻出块地来，是要种菜？”

“一半种菜，一半留着当晒场，往后采回来的药材、菌子得有地方摊晾。” 陈野说着，倒了碗凉开水递给他，“马老板那边怎么说？”

赵磊接过碗，灌了一大口，抹了把嘴，眼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成了！我跟你说，我把你那些菇往马老板桌上一摆，马老板当场眼睛就直了。人家是行家，一上手就知道成色松乳菇鲜、嫩、菌伞完整，没一个压伤的，说这是山里真正的野货，城里大棚里根本养不出这个味。”

“他开价多少？”

“松乳菇五十二一斤，乌枞菌六十五。” 赵磊竖起两根指头，“他还说了，只要你能稳住产量，长期供，价格还能往上浮动。不过 ” 赵磊停下，“马老板这周只要一批试货，约莫三四十斤，就在县城，让我后天给送去。你要是这批菇够，明天咱俩就得备齐了。”

陈野心里算了一笔账。三四十斤，按五十二算，就是两千上下，比散卖高出一截，还不用守摊子。陈点点头：“菇我这儿凑了二十来斤，剩下的我明天再进一趟山，后天赶早凑齐。足够。”

“好” 赵磊一拍大腿，脸上笑开了花，“我就知道跟你搭伙靠得住。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这条线我牵上了，后面能不能长期供住，还得看你山里的货跟不跟得上。”

“山货这东西，看天吃饭。” 陈野说，“但只要山不亏人，人别亏山，总有得采。”

两人正聊着，院门口忽然响起脚步声。

陈野转头一看，心里一沉 —— 陈建国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了，正站在院门口，阴着脸打量着蹲在门槛边的赵磊。

赵磊倒不怵，笑嘻嘻地站起来打招呼：“建国叔，回来了？我是磊子，小时候总来你家蹭饭那个，跟陈野光屁股长大的。”

陈建国没接话，目光在赵磊脸上和院里那两个蛇皮袋上扫了一圈，脸色不太好看，半晌才闷声道：“磊子，你怎么跟他搅和到一块儿了？”

“我跟陈野打算搭个伙，一起做山货。” 赵磊也不藏着掖着，实话实说，“我在县城认识几个开馆子的老板，专门收野山菌。陈野在山上找货，我负责卖，两头都有赚头。”

陈建国眉头一皱，把锄头往墙根一靠：“做山货？你俩都不小了，一个二十八一个二十七，放着正经班不上，在这山沟沟里折腾什么？磊子，你爹妈可就你一个儿子，指望你光宗耀祖呢。你们俩凑一块儿，是想把这破屋的锅底给揭了？”

赵磊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接住了话头：“建国叔，话不能这么说。我跟陈野都是苦水里泡大的，现在城里不好混，回来自个儿折腾点事，总比在外头给人打工受气强。陈野有手艺、有笔记，我有销路，两边合起来，说不定真能趟出一条道来。”

陈建国没说话，脸色铁青地站了一会儿，忽然冷哼一声：“笔记，笔记！你爷爷那套赶山的本事，早过时了。现在的年轻人，谁还稀罕上山刨东西？你俩这是要重走老路，我看悬。”

说完，陈建国也没再多待，弯腰捡起锄头，头也不回地走了，丢下一句：“你们爱折腾就折腾，别指望我。”

赵磊看着陈建国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低声对陈野说：“陈野，建国叔这脾气，可够硬的。你真打算一直这么跟他对着干？”

陈野收回目光说：“他不是恨我，是怕。怕我走了他老路，怕村里人笑话，怕这大山养不活我。等他看我真能靠山站住脚，自然就知道了。”

赵磊点点头，没再多劝。赵磊把带来的蛇皮袋解开，里面是两样东西：一挂新买的尼龙绳，结实耐磨，进深山绑装备用的；还有一小袋细盐、几卷纱布，是应急的物件。 “县城顺路买的，给你进山用的。” 赵磊说，“你那笔记上不是画了石梁深涧吗？往后要往深里走，这些都用得上。我这个搭伙的，总得尽点力。”

陈野接过尼龙绳，在手里试了试，又看了看盐和纱布，心里一暖。他点点头：“谢了。走，进屋，我给你炒个菌子，算是咱俩搭伙的第一顿饭。”

两人在灶房忙活起来。赵磊帮忙烧火，陈野把白天留的松乳菇洗干净，切成片，就着山里的菜籽油炒了一盘，又炖了碗菌汤。 灶火舔着锅底，屋里飘起浓郁的鲜香。赵磊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看着陈野忙活的背影，忽然轻声开了口：

“陈野，其实我回村这两天，心里一直挺不是滋味的。” “怎么？” “在城里混了五年，钱没攒下，房子没买着，对象也黄了。” 赵磊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我爹妈嘴上不说，可我回来那天，我妈偷偷抹眼泪，说我瘦了。我挺窝囊的，眼看三十了，一事无成，还得回村里来从头开始。”

陈野往锅里撒了把盐，没回头：“谁不是从零开始的。我在深圳待了五年，最后躺着进的医院。回来那天，我爸差点没把我赶出去。咱俩谁也不比谁强，但有一点咱们还有山，还有手艺，还有从头再来的本钱。这就不算窝囊。”

赵磊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你这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劝人了。” “不是劝你，是实话。” 陈野把炒好的菌子盛进盘里，“来，尝尝咱们合伙的第一锅菜。”

两人坐在门槛上，就着月光和山风，把一盘炒菌子和一盆菌汤吃了个干净。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的狗吠和虫鸣。赵磊吃得满头汗，抬头看着后山在月色下的轮廓，忽然说了句： “陈野，我信你。这山，咱俩一定刨出名堂来。”

陈野没接话，只是端起碗，喝了口鲜甜的菌汤，望向那座沉默的大山，心里默默应了一声。

饭桌上那碗汤的热气还在飘。

（第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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