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四十七块八

周六一早，陈默揣着那三十七块八毛钱又添了十块，一共四十七块八装进信封里出了学校。

郑小满家在白鹭乡最南边的杨家坳翻两座山才到。山道是土路前两天下过雨泥泞不堪。陈默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两个多小时后背的衬衫湿透了才看见山坳里那几户人家。郑家在山坳最里头三间土坯房院墙塌了半边用玉米秸秆胡乱堵着院门口堆着几捆柴火一只黄狗趴在门台上见生人来汪汪叫了两声。

院门里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正在喂鸡头发用蓝布巾包着脸色蜡黄颧骨上两块晒斑衣裳洗得发白。她见陈默一身灰扑扑的干部模样愣了一愣，把鸡食盆子放下说：“您是？”

陈默说：“嫂子我是白鹭乡中学的老师陈默小满的班主任。我来家访。”

郑母一听，慌了神一边把手往围裙上蹭一边说：“老师您快进屋是不是小满在学校闯祸了？”

陈默说：“没有没有小满成绩好着呢我来看看家里情况。”

屋里光线很暗土墙上糊着发黄的旧报纸一张八仙桌几把歪歪扭扭的凳子桌角摆着一盏煤油灯。灶台上还摆着半锅稀粥锅盖半掀着冒着热气。陈默走进屋里在八仙桌旁坐下。他环顾了一圈这间屋子除了桌椅板凳再没有一件像样的家什。墙上糊的报纸最上头一张是前年的《江北日报》，头版头条印着“改革开放春风吹满地”几个大字已经褪了色。墙角堆着几麻袋粮食袋口扎得紧紧的像是怕人偷似的。

郑母忙前忙后又是倒水又是拿凳子嘴里不停地说着老师您坐您喝水。她说着说着眼圈又红了说：“老师不瞒您说小满这孩子打小就懂事。俺怀他那年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俺挺着大肚子还下地干活生他的时候差点没挺过来。这孩子生下来就瘦像只小猫可争气念书从来没让俺操过心。俺有时候想就是砸锅卖铁也得让他念下去。”

陈默说：“嫂子小满这个成绩不念太可惜了。”伙食费的事我这边想想办法学校那边我也能说上话。孩子念书是正事可不能断了。

郑母抹着泪说：“老师您是个好人可俺家这窟窿填不平啊。”说着，她又絮絮叨叨地说起来：小满他爹以前也不这样前年村里有人拉了台麻将机回来他就钻进去了越陷越深。输光了家里的钱又去找张屠户借借了还不上利滚利就成了现在这个数。俺劝：“他他不听还说俺妇道人家不懂事。这日子俺是过够了可娃儿还小俺不能撇下他不管。”

陈默听着心里堵得慌。他正要接话：“院门被人一脚踹开一个胡子拉碴的汉子踉跄着闯进来满身酒气正是郑三。”他见屋里坐着个生人眯着眼打量陈默说：“你是谁？”

陈默站起来说：“我是小满的老师。”

郑三哼了一声，一屁股坐到门槛上说：“老师？”老师来干啥来要钱的？我可告诉你我郑三没钱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郑母气得浑身发抖说：“郑三！你当着老师的面说的什么话！”小满的学费都让你输光了你还有脸在这耍横！

郑三脖子一梗，说：“我耍横？”老子那叫手气不好！等我翻本连本带利都给你弄回来！

陈默冷眼看着这一切，没说话。他试着凝神去听郑三心里的话。这一听，他后背一凉。

郑三心里翻来覆去想的压根儿不是翻本。那些念头乱糟糟的像一团扯不清的麻线：张屠户说：“月底再还不上就拿房子抵债。还不上钱小满他娘就得去张屠户的肉铺帮忙抵账。要不把家里的牛卖了？可牛卖了地谁来种？再说了那头牛是队上分的老牛卖了它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

陈默把那些念头在心里过了一遍，面上不动声色说：“郑三哥，我冒昧问一句，你欠张屠户的钱一共多少？”

郑三脸色一变，说：“你咋知道张屠户？”

陈默说：“乡里人都在传说你郑三欠了张屠户不少钱张屠户月底要来收账。”

郑三的嘴嘟囔道：“说也就八百来块。”

陈默心里一沉。八百块，在九十年代初的乡下是一笔巨款。他一年的工资不吃不喝也才六百多。他正想着怎么接话：“院门外忽然传来一个粗嗓门：郑三！”郑三在家不？

张屠户的声音像破锣隔着半里地都听得见。

郑三的脸色唰地白了蹭地从门槛上站起来就要往后院躲。郑母拦在他面前气得直哆嗦说：“躲！你往哪儿躲！你躲得了初一躲得了十五？”

陈默拦住了郑母说：“嫂子让郑三哥先进屋张屠户这边我跟他说两句。”

郑三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溜烟钻进了里屋。

陈默整了整衣领走出院门。张屠户带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正站在院门口。张屠户四十来岁肥头大耳腰间别着一把剔骨刀见陈默出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说：“你是郑三什么人？”

陈默说：“我是小满的老师白鹭乡中学的。”郑三哥欠你的钱我知道。你容他几天我替他想想办法。

张屠户嗤地笑了说：“老师？”老师能拿出八百块？你别是郑三请来糊弄我的吧。我可把话撂这儿月底之前要么还钱要么拿房子抵。白纸黑字欠条在我手里走到哪儿我都有理。

陈默说：“张老板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个理我认。可你放债的利息比本钱还高这个理拿到台面上说怕是也不太好听吧。”

张屠户眯起眼盯着陈默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说：“行冲你这张嘴我宽限到月底。”郑三要是再还不上可别怪我张某人翻脸不认人。

说完他一挥手带着两个汉子走了。

陈默站在院门口望着他们的背影心里沉甸甸的。八百块，加上利息这窟窿比他想的还大。

他回到屋里郑三从里屋探出头来讪讪地说：“老师你真能帮我？”

陈默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又可恨又可怜。他说：“我帮不了你八百块，但我能帮你先把日子过正。”从今儿起你少摸一把牌多下一天地比啥都强。小满的学费我先垫着你把心思收回来把地种好把猪喂好欠张屠户的钱咱们一块儿想办法。

郑三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出什么混账话来。”

陈默走出郑家院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三间土坯房屋里的煤油灯亮着昏黄的光从窗格里漏出来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孤零零的。

他一路走一路想。想郑母说：“的那些话想郑三那个窝囊样想张屠户那张横肉脸想郑小满蹲在墙角里那副瘦小的身影。”他想着想着忽然又想起自己在师范念书时系主任说过的一句话：当老师的一辈子教不了几个学生可每一个，都可能是人家的全部指望。他当时听着没什么感觉如今站在这山路上倒品出几分滋味来。

他走到半山腰停下脚步回头望了望杨家坳。山坳里那点灯火还亮着。他想着这八百块，说：“到底还得从根子上想办法。”光靠他一个教书先生垫钱垫到猴年马月也填不平这个窟窿。他得替郑三想条出路让这一家子能靠自己站起来。

他又想郑三这人毛病是毛病可也不是没救。他力气大肯下苦就是让赌博迷了心窍。要是有人拉他一把，把赌瘾戒了踏踏实实种地、养猪日子不是过不起来。他心里盘算着回头得跟郑大河提一提，看乡里有没有什么门路能给郑三安排点活计干。这念头在他心里头扎下根一直到下山都没散。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