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杨家坳夜话

从杨家坳回来陈默连着几天都睡不踏实。

他躺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地想那八百块的事。他自己兜里满打满算不到五十块，郑大河一个月工资也才六七十。八百块，靠他一个教书先生猴年马月才凑得齐。他想着实在不行就找学校借找乡政府想想办法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郑三一家让张屠户逼得卖房子。

这天晚上他改完作业已经快十点了。窗外起了风吹得窗棂呜呜响他把窗户关严实了熄了灯躺下没多久忽然听见隔壁钱有志的办公室里又响起了说话声。

他本来不想听可那些话自己往耳朵里钻。他心里念叨：“着葛守拙教的法子想把它收起来可那声音像是认得路绕了个弯还是钻了进来。”

老曹造册子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又是那个声音又是那件事。

办好了钱主任。二十个名额我按人头填的虚报的名单里有三个是真退学的还有两个转走的剩下的十五个，都是编的。

编也得编圆了。钱有志的声音压得很低说：“这两天县教育局有人下来检查你把册子放好别让人看出破绽。还有食堂那边这个月买菜的账做得平一点，别让人看出猪肉的价儿不对。”

曹满仓嘿嘿笑了两声说：“钱主任放心账我做得熟。”猪肉按一块二进的账上写一块六这一项一个月就能落下四五十。

陈默的心一下子凉透了。

他想起食堂里那些菜。学生午餐一荤一素，说：“是八毛钱的标准可那荤菜多半是豆腐一个月到头见不了几回肉星子。”他还以为是乡里穷经费不足闹了半天钱都让这两个人从锅边刮走了。

曹满仓又说对了钱主任那批教学辅导书的事您跟县新华书店那边谈得怎么样了？一个学生五块，一百个学生就是五百，这笔钱要是能落下来可不少。

钱有志说：“谈得差不多了。我跟书店的刘经理说好了下学期开学辅导书就进校书款由学校统一代收。你放心这钱跑不了。”

陈默躺在床上攥紧了拳头。

他以前只当钱有志是个爱整人的教导主任顶多算个官不大架子不小的货色。没想到这人胃口这么大连学生的书钱、菜钱、补助钱一样都不放过。一个学生五块，全校六百个学生那就是三千块。三千块，够白鹭乡中学一年的办公经费了。他想起自己刚来那天郑大河领他看学校说：“房顶是各村出工补的床板是从县一中旧仓库拉回来的。”学校穷成这样钱有志倒是不穷一年从学生嘴里、碗里、书里能刮出好几千。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可那些话还是清清楚楚地往耳朵里钻。曹满仓还在絮叨说什么这个月柴米油盐涨了多少菜贩子的回扣又让利几个点账上怎么平才不露马脚。钱有志听着不时嗯一声，末了说：“一句，行了账上的事你比我在行我只看结果。”两个人又说了几句闲话才各自散了。

陈默想管又不敢管。他一个刚来一个多月的穷教师人微言轻拿什么跟钱有志斗？钱有志在白鹭乡中学待了快十年，上上下下都熟县教育局也有他的人。他陈默要是捅破这层窗户纸说：“不定没等钱有志倒台他自己先被撵走了。”

可要是不管他过不去自己心里那道坎。

他把被子掀开坐起来望着窗外。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他想着自己一个教书先生本本分分管好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就是了。可他又想要是每个人都只管自己那一亩三分地钱有志这样的人岂不是要把整个白鹭乡的娃娃都吃干抹净？他陈默是穷是被人从县城撵到山旮旯里来的可他好歹是个读书人读过圣贤书知道什么叫是非。这事让他撞见了他要是装聋作哑那跟钱有志又有什么两样？

他这么一想，心里反倒定了些。他重新躺下去在心里盘算着这事该怎么管。直接捅出去不行他一个新人没人信他还得把自己搭进去。得找个法子让该管的人自己发现。

他想起了葛守拙的三句话。头一句，别拿这本事探人的阴私。可这档子事不是他探来的是人家自己撞到他耳朵里的。他想着这大概就是天意。

第二天一早，陈默找了个由头去食堂转了一圈。

食堂里曹满仓正背着手看师傅们洗菜。他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里头泡着茶茶叶沫子漂了一层。陈默站在门口凝神听了听。曹满仓心里正在盘算：这个月猪肉进了三百斤，账上写四百斤，差价就是一百斤，一块二一斤，一百二十块。加上蔬菜的损耗这个月少说：“落下一百五。”年底再跟钱有志分账自己能落七八十。行干完这一票，明年说什么也得想法子调回县城。

陈默收回心神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心里却像吞了一块生铁沉甸甸的坠得难受。他站在食堂门口看着曹满仓端着搪瓷缸子笑呵呵地跟师傅们打招呼：“心里一阵发寒。这人脸上笑着心里盘算的却是怎么从娃娃们的嘴里抠钱。”他又想起郑小满想起班里那些连伙食费都交不起的孩子想起他们蹲在墙根底下说：“的那些话心里那点火就慢慢地拱起来了。”

他回到办公室坐了一下午把这事翻来覆去地想。他想过直接找郑大河又怕打草惊蛇，想过写匿名信又怕信落到钱有志手里。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万全的法子最后只把这事压在心底等着机会。

可等着等着他又不甘心。他总想起食堂里那些稀得照见人影的粥想起那个添半勺粥都被撵走的瘦小男生。他想着，这事要是拖到县里来检查让上头的人查出毛病郑大河挨板子不说那些钱还得从娃娃们嘴里抠出来补窟窿。倒不如趁现在让该管的人先管起来。

他这么一想，心里头那个模糊的念头渐渐有了个轮廓。

那天下午陈默在办公室备课郑大河路过见他在灯下写得认真进来说：“小陈工作忙得过来不？”

陈默站起来说：“郑校长忙得过来。”

郑大河点点头说：“年轻人肯下功夫是好事。”对了我听说你这阵子课教得不错学生家长都有夸你的。好好干明年评先进我提名你。

陈默说：“谢谢郑校长。”

他嘴上道：“谢心里却想着别的事。”他在想要不要找个机会把食堂那档子事不着痕迹地捅到郑大河耳朵里。郑大河是校长这事他该管。可他转念一想，钱有志是郑大河一手提拔的两人搭班子快十年了。他陈默一个新人张嘴就说：“教导主任贪污郑大河信谁？”

他正琢磨着郑大河又说了一句：对了下个月县里要来检查重点查学校收费的事。你把班里的收费名目理一理，该退的退别让人抓住把柄。

陈默心里一动。他嘴上应着心里却像开了一扇窗：县里要查收费郑大河正为这事犯愁。钱有志和曹满仓那本烂账就是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的雷。要是这颗雷在检查的时候炸了炸的是白鹭乡中学是郑大河，可要是这颗雷在检查之前让郑大河自己发现自己拆了那郑大河非但无过还有功。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主意一个不显山不露水又能把水搅浑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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