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拿定主意

陈默想了两天把那个主意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觉得行得通。

主意不复杂。县里下个月要查收费郑大河正紧张这个。陈默要做的就是让郑大河自己去发现食堂的账有问题而他陈默从头到尾只做一个顺口一提的人。这主意最要紧的地方是火候。说早了郑大河当他是多嘴，说晚了县里查下来白鹭乡中学挨板子他自己也跑不了。他选了个不早不晚的时候。

这天中午食堂开饭。陈默端着搪瓷碗排队打了饭故意坐到了郑大河对面。食堂的菜还是老样子一荤一素，那荤菜是几块红烧肉肥多瘦少肉皮上还带着没刮净的毛。郑大河扒拉了一口饭嚼了嚼皱皱眉说：“这猪肉咋越来越柴了？”

陈默说：“食堂进的都是冻肉柴是柴点胜在便宜。”

郑大河说：“便宜？我瞧着食堂的菜价可没便宜。”上个月还涨了两分钱。

陈默像是随口接话：“说，郑校长说到这个我前两天听供销社的老周说白鹭乡猪肉行情好肉才一块二一斤，食堂这冻肉进价怕是更贱。可食堂打菜的价比外头饭馆还贵。这里头怕是有点名堂。”

他说完就不说了低头扒饭像是刚才只是闲聊天。

郑大河却顿住了筷子。他当了这么多年校长什么账目不精。陈默这话听着是闲话可落到他耳朵里就跟针扎似的。他放下碗说：“小陈你刚才说供销社老周讲的？”

陈默说：“老周在供销社管过采购行情他门儿清。我也是听他念叨了一句，没往深了想。”

郑大河没再说话。他吃完饭背着手慢腾腾地往财务室方向去了。走了两步他又回头看了陈默一眼。陈默低着头扒饭像是压根没注意到他。郑大河收回目光脚步没停。

陈默心里却明镜似的。他知道这话郑大河听进去了。接下来就看郑大河怎么查、查到哪一步了。他端着碗又扒了一口饭觉着今天的米饭嚼着格外有滋味。

陈默望着他的背影心里七上八下。他不知道郑大河会查出什么也不知道这一步棋走得对不对。但他知道火种他已经埋下了剩下的就看这把火怎么烧。他坐在食堂里把那碗已经凉了的饭扒拉完心里又把自己说：“的话过了一遍。”老周、猪肉、菜价句句都是实话句句又都像是无心之言。就算郑大河日后问：“起来他也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可他心里也明白从今往后他跟钱有志算是站在河的两边了。

接下来几天学校里的气氛慢慢变了。

先是曹满仓被郑大河叫到办公室谈了一下午。出来的时候曹满仓的脸色灰白见了人也不搭话：“低着头走路。”他那个搪瓷缸子也顾不上泡茶了搁在窗台上茶叶沫子都干了。紧接着郑大河又把钱有志叫去谈了两次每次谈完钱有志的脸都黑一层。学校里有眼睛尖的老师私底下开始咬耳朵说：“是不是食堂的账出问题了。”陈默坐在办公室里听着那些议论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然后学校食堂贴出一张告示说：“为了迎接县里检查食堂账目要重新核一遍，这学期多收的伙食费按人头退还。”告示是郑大河亲笔写的毛笔字一笔一画，写得很重。

再后来，有消息传出来说：“县教育局要来查学校收费有人举报了白鹭乡中学说虚报学生人数套取午餐补助。”

钱有志那几天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他在办公室进进出出摔了几回门看谁都不顺眼。有回他路过陈默的教室陈默正在上课他隔着窗户看了两眼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下课后他叫住陈默皮笑肉不笑地说：“陈老师课教得不错嘛好好干。”

陈默说：“谢谢钱主任。”

他面上恭恭敬敬心里却跟明镜似的。钱有志这话听着是夸实则是探。他一个刚来的新人要是露了怯让钱有志觉出什么那后头就不好办了。他打定主意就装糊涂装到底。钱有志打量了他两眼没看出什么破绽哼了一声，背着手走了。

陈默望着他的背影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半个月后县教育局下来人查了三天，查出一堆问题。虚报的补助款全部追回重新按人头补发，食堂账目重新核过多收的菜钱如数退还，钱有志挨了个记过处分教导主任的位子虽然还坐着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在学校的好日子到头了。曹满仓更惨被撤了会计的职调去管后勤仓库。

查账的那几天陈默一直没往前凑。他照常上课、改作业、带班像是这事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倒是郑大河查完账的第三天，特意去听了陈默一节课听完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散会后他又在办公室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陈默忙进忙出若有所思。

郑小满的伙食费也跟着补发的补助款一起，解决了。

那天下午郑小满跑到办公室门口红着脸期期艾艾地说：“陈老师俺娘说了让俺谢谢您。俺娘还说让俺好好念书念出个名堂来。”

陈默说：“你娘说得对。你只管念书别的不用操心。”

郑小满使劲点点头鞠了个躬跑了。

陈默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口气总算顺了一些。他想这门本事头一回用用在了正地方。

没过几天郑大河把陈默叫到了办公室。

郑大河坐在桌后给他倒了杯茶说：“小陈坐。”他打量了陈默一会儿说：“我这个人当了大半辈子校长别的本事没有看人还算准。你这个人心里有数嘴上稳当是块好料子。”

陈默说：“郑校长过奖了我就是本分教书。”

郑大河摆摆手说：“别跟我打马虎眼。”食堂那档子事你当我不知道是你点的火？

陈默心里一紧，面上却装糊涂说：“郑校长您这话我不明白。”食堂的事不是县里查出来的吗？

郑大河笑了用手指点了点他说：“你呀。就冲你这股子装傻的劲儿我也得说你一句，后生可畏。”他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推到陈默面前说：“这是入党申请书你拿回去填一填。”党组织需要你这样年轻、稳当、有担当的同志。

陈默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郑大河会主动发展他入党。

他说：“郑校长我怕自己还不够格。”

郑大河说什么够格不够格。你教得好班带得好学生家长都念你的好这就是够格。你填了表我给你当介绍人。他顿了顿又说：“小陈我跟你说句实在话。我郑大河在白鹭乡待了快二十年，见过不少年轻人有本事的不少可有本事又稳当的不多。你这个人话不多心里有数遇事不慌是块从政的料。”好好干将来你的天地不在这三尺讲台上。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把表接过来说：“谢谢郑校长信任。”他这话说得很轻心里却像被什么烫了一下。他从没想过自己一个失恋落魄、被发配到山旮旯里的穷教师有一天会被人说成“是块从政的料”。他想着也许自己这辈子的路真不是他原先以为的那条。

郑大河摆摆手又像是想起什么说：“对了下个月县里开教育工作会乡里让学校派个年轻老师去听会帮着记录整理材料。你反正年轻去长长见识。”

陈默说：“好。”

他走出校长办公室站在走廊上望着远处青黛色的山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想起葛守拙说的“这本事是福也是祸”。如今看来福祸还没分晓但他知道自己已经站在一条新路的岔口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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