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一年拢账

十二月底一年的账拢到头了。

陈默把账本一页一页翻到头又一页一页，对了一遍。他想着这一年，春茶卖了三千斤，秋茶收了四村茶青省里专项到账供销社赊账结清工人工资全额发放信用社贷款本息挂账按计划还。拢到最后账上剩的比去年冬天多了三千块。

拢账那几天陈默把办公室的门关了三天。

关了三天门可门外的动静他没落下。

头一天，牛振邦来敲门说：“小陈账，拢得咋样？

”陈默隔着门说：“牛乡长快了。”

第二天，侯耀先来送饭说：“陈同志账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别把自个儿熬垮了。”

陈默说：“侯厂长我没事。”

第三天傍晚账拢完了。陈默把办公室的门打开阳光一下子涌进来。他眯着眼站在门口吸了一口凉气想着这三天，他像过了一年。他一张一张，对着单据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侯耀先给他送饭他都顾不上吃。第三天傍晚他把账本一合，长出了一口气说：“侯厂长账，拢平了。”

侯耀先说：“平了就好。俺就怕差着数。”

陈默说：“不光平了还有富余。”

他把账本翻开指着最后一行，说：“去年冬天账上欠贷两万三千六，家底是负数。今年年底欠贷还是两万三千六，可账上多了三千块的家底。这三千，是茶厂挣出来的。”

他把账本交给贺双喜说：“贺会计您再核一遍。”

贺双喜核了一天，说：“小陈账，我核过了分毫不差。”

牛振邦看着账本说：“小陈这一年的账不光平了还攒下了三千块的家底。这三千块，是茶厂的底气。”

陈默说：“牛乡长我想着这三千块，拿出两千给工人发年终奖。工人干了一年，得见着实惠。剩下的一千，留着开春买肥料、修机器。”

牛振邦说：“行。你拿主意。”

年终奖发下去那天茶厂跟过年似的。

老五领了四十块，数了三遍，说：“陈同志俺干了一辈子农活头一回，年底领到奖金。”

杨铁柱把奖金揣进怀里说：“这钱俺得存着给孩子交学费。”

侯耀先说：“奖金是小事。牌子立住了才是大事。”

发奖金那天陈默把工人召集到车间说：“各位师傅今年的账拢平了。厂里定了：拿出两千块，给大家发年终奖。按出工天数算多的多领少的少领。这是大家一年的汗换来的。”

工人们听了都愣了。

有人问：“陈同志俺们还有奖金？

”陈默说：“有。厂子挣了钱就有工人的份。”

老五领了四十块，数了三遍，说：“陈同志俺干了一辈子农活头一回，年底领到奖金。”

杨铁柱把奖金揣进怀里说：“这钱俺得存着给孩子交学费。”

侯耀先说：“奖金是小事。牌子立住了才是大事。可俺也得说一句：陈同志你把工人当人待工人就把厂子当家待。”

陈默说：“侯厂长这话我受着。”

年底乡里开了年终表彰会。白鹭茶厂评了乡里的先进集体。陈默上台领奖的时候杜长海坐在台下看着没说话。散会后他叫住陈默说：“小陈这一年，你办了不少实事。我病了一场，想了不少。往后乡里的事咱们多商量。”

陈默说：“杜书记您身体好了？”

杜长海说：“好了。人这一病，才想明白：当干部说到底是给群众办事。你这一年，办的事群众都看在眼里。”

陈默心里一动，说：“杜书记您这话我记下了。”

晚上陈默坐在办公室把这一年的事又过了一遍。他想着茶厂活过来了河滩地保住了省里的试点立住了工人的日子过起来了，他想着这一年的辛苦没有白费，他想着明年的路还得一步一步，往前走。

表彰会开完的第二天，杜长海来找陈默说：“小陈表彰会上的事我看了。茶厂评先进是实至名归。我还有一句话想跟你说。”

陈默说：“杜书记您说。”

杜长海说：“我病这一场，想明白一个理：当干部最怕的是眼里没活心里没人。你这一年，眼里有活心里有人。往后乡里的事你多担着点。”

陈默说：“杜书记您放心。我陈默走到哪儿都记得自己是白鹭乡的人。”

杜长海点了点头走了。陈默站在办公室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想着这人跟他斗过也帮他过。官场上的事说不清谁好谁坏。可有一宗，他心里明白：杜长海今天这话是真心的。

杜长海走后陈默又坐回办公室。他翻开今年的账本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翻到春茶那几页他想起省城那趟买卖，翻到秋茶那几页他想起四村的茶青，翻到防汛那几页他想起七月那场雨。他想着这一本账记的不光是钱是日子。

他把账本合上锁进抽屉。他想着明年的账本又得从头记起，他想着他这一辈子大概就是跟账本打交道：“的命了。可这样的命他认。”

腊月二十，陈默抽空回了一趟乡下老家。

他爹娘在地里忙见他回来他娘抹了把眼泪说：“默儿瘦了。”

他爹闷声说：“回来干啥？厂里不是忙？

”陈默说：“爹年底了厂里放假我回来看看。”

他爹没再说什么可晚上破天荒地跟他喝了两盅。他爹说：“默儿你办的那个厂子俺听说了。村口老李家的娃在你厂里干活过年发了奖金老李高兴得逢人就说。你给乡亲们办了好事俺跟你娘脸上有光。”

陈默说：“爹我就是把分内的事办实了。”

他爹说：“实就好。俺不盼你当多大官就盼你办事办得让人心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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