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这袄里絮的是芦花

第1章， 这袄里絮的是芦花

《五岁奶团玉坠通两界，荒村变桃源》

“苏糯糯，跪到灶膛前去。我没发话，你敢挪半寸，明儿个连泔水都轮不着你。”钱彩凤倚在灶房门口，指甲缝里还嵌着瓜子皮，一双三角眼往糯糯身上刮。

亲娘的坟头草还没长齐，苏铁柱就把钱彩凤迎进了门，顺带大柱、二柱、银铃三个托油瓶。糯糯刚满五岁，跪在灶膛前冰凉的黑砖地上，灶里没火，冷风从烟囱倒灌下来，冻得她后槽牙直打颤。

村里人背地里都说，苏铁柱娶钱彩凤，是看中她娘家兄弟在镇上开油坊，能隔三差五借点油水。可钱彩凤进门那天，带来的不止三个孩子，还有一肚子算盘。她把亲娘留下的两只老母鸡归到自个儿名下，把糯糯的小木床搬去柴房，嘴里还说：“女娃家，睡哪不是睡？”糯糯那时还不懂啥叫“有后娘就有后爹”，只知道从那天起，灶台上的热粥再也轮不到她先盛，锅底的锅巴也成了大柱二柱的零嘴。银铃比她还大两岁，却总抢她的头绳，抢不过就哭，一哭钱彩凤就骂糯糯“丧门星”。苏铁柱听见了，也只当没听见，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他的旱烟。

“爹……糯糯冷，糯糯两天两夜没沾过一粒米了……”她仰起小脸，望着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的苏铁柱。

苏铁柱吐出一口烟：“苏糯糯，你嘴上能有个把门的吗？你后娘哪顿少了你的？今早那半块糠饼子呢？让猫叼了？”

糯糯的眼泪淌下来，在腮帮子上冲出一道道白印：“没……糠饼子刚递到糯糯手里，就被大柱哥抢走喂狗了……”

钱彩凤一听，立马把手里的烧火棍往地上一戳，扯着嗓子嚎开了：“当家的，你给评评理！我拖儿带女进你苏家，哪样不是先紧着她？她倒好，自己嘴馋偷嘴，还赖大柱！我们娘四个在你家连条狗都不如，不如跳村口那口井算了！”

苏铁柱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苏糯糯！你再敢往你后娘身上泼一句脏水，我拿火钳子抽你！这丫头片子，咋就学得这么歹毒？”

她忽然想起娘还在的时候。那时候灶膛里总烧着暖烘烘的柴火，娘把她抱在膝头，用粗布棉袄裹住她的小脚，一边往灶里添柴，一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娘说：“糯糯是娘的心尖尖，等开春了，娘给你絮一件新棉袄，用今年最白最软的棉花。”可开春还没到，娘就咳血咳得直不起腰，最后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把那枚玉坠塞进她手里，眼睛一直看着她，怎么也不肯闭。糯糯那时候不懂，现在跪在冷灶前，忽然就懂了——娘是放心不下她。

糯糯嘴唇乌青，牙关打颤：“爹……糯糯真的冷……冷到心口窝了……”

话没说完，她眼前一黑，整个人软塌塌地歪在灶膛前的草灰堆里。

钱彩凤拿脚尖踢了踢糯糯的腿肚子，回头冲苏铁柱挤出两滴泪：“铁柱你看，家里就这件袄最厚实，裹她身上跟裹个粽子似的，她能冻到哪儿去？这死丫头就是做戏给你看呢！她这是存心要把我们娘几个撵出去啊！”

苏铁柱别过脸，闷声道：“苏糯糯，你就在那跪着，别装死。想明白了再进屋。”

灶房的门“哐当”一声合上了。

糯糯被那声响震醒，脸上泪痕冻得梆硬，像两条冰虫子趴在腮上。她抬手摸了摸脖子上挂的那枚玉坠——娘咽气前从自己脖子上摘下来，挂在她小细脖梗上的。玉坠不大，只有指甲盖那么点儿，通体青白，里头像裹了一缕烟，又像藏着一滴水。

那玉坠是娘的陪嫁，据说是外婆的外婆传下来的。玉不贵重，却养得温润，夏天贴着脖子凉丝丝，冬天贴着心口暖融融。娘在世时，从不许她摘下来，说这是护身的东西，能挡灾。糯糯那时只当是寻常玩意，如今攥在手里，倒觉得玉坠里头像藏着一口气，一口娘没来得及说完的气。

她把玉坠攥在手心里，嘴唇翕动：“娘……糯糯想你……你咋不带糯糯一起走……”

忽然，玉坠热了起来，像娘的心口窝贴住了她冰凉的手指。一道青光从玉坠里漫出来，把她整个人轻轻一卷。

再睁眼时，她躺在一片冰凉光滑的青石地上，头顶一盏雪白的灯管嗡嗡响，空气里飘着一股她从没闻过的味儿——像雨后的铁栏杆，又像村东头赤脚医生药箱子里的味儿。她爬起来，推开一扇亮堂堂的玻璃门，外面可了不得：穿白衣裳的人推着带轱辘的床来回跑，墙上挂着会跳字儿的匣子，地上铺着能照出人影的石头。她吓得缩在墙角，大气不敢出。

她不知道这是啥地方。地上干净得能照出人影，墙白得晃眼，空气里没有灶烟味，也没有鸡粪味，只有一股子凉丝丝的怪味。远处有人喊“让一让”，一个带轱辘的床就从她眼前滑过去，床上躺着个闭着眼的老婆婆，旁边跟着个抹泪的姑娘。糯糯赶紧往墙根缩，心里扑通扑通跳。她想起村里老人讲的阴曹地府，心想：我是不是死了？可死人咋还能听见自个儿心跳？她掐了掐手背，疼得直咧嘴。

一个穿白衣裳的姑娘蹲下身，声音软得像棉花：“小朋友，你咋一个人在这儿？你家大人呢？”

糯糯摇了摇头，嗓子眼发紧：“婶子……糯糯找不着家了。”

那姑娘噗嗤笑了：“叫姐姐。饿不饿？姐姐带你去吃点东西，再帮你找家，中不中？”

糯糯眼圈一红：“糯糯没有家了……爹不要糯糯了，娘去了老远老远的地方。”

姑娘拉起她的小手，眉头立马拧成了疙瘩：“手咋跟冰溜子似的？这袄不对劲！”她抱起糯糯进了旁边一间屋，拿剪子沿着袄缝一铰——里面“噗”地喷出一团灰白的絮子，轻飘飘的，半点不挡风。

旁边几个白衣姑娘全围了过来：“老天爷，这是芦花啊！”“拿芦花给孩子絮袄，这不是缺了大德吗？”

捡到她的姑娘叫许妍，她压着嗓子问：“宝宝，你叫啥？这袄谁给你做的？”

糯糯想了想：“我叫苏糯糯，五岁。后娘做的，她说这是家里最厚实的袄了。”

许妍眼睛一红，扭过头去抹了把脸：“啥后娘，心肠比碾盘还硬。她给你塞的是芦花，河滩上随便薅的野苇子絮，一丁点都不御寒，懂不？”

糯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许妍转身去找衣裳，另一个姑娘拿来了自家闺女的新羽绒服和羽绒裤：“先给这孩子套上，我闺女跟她身量差不多。”许妍又翻出棉毛衫、棉毛裤，一边给糯糯穿一边数落：“里头光溜溜的，连件贴身衣裳都没有，这是拿孩子当猪养呢。”

穿好衣裳，许妍泡了一碗方便面。糯糯两天两夜水米没沾牙，闻着那香味，肚子叫得比蛤蟆还响，接过来狼吞虎咽，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许妍又塞给她一袋花花绿绿的小零嘴，摸了摸她的头：“在这儿等姐姐，姐姐去去就来。”

屋里空了。糯糯抱着零嘴袋，好奇地看墙上跳字儿的屏幕，看桌上那个白色怪杯子。这里的一切都跟村子里不一样。她正想再摸摸那个杯子，忽然眼前一黑，脖子上的玉坠又烫了一下。

她偷偷把零嘴袋打开一条缝，里头是几块包着亮纸的糖，还有两片圆圆的饼干。她没舍得吃，把袋口重新攥紧，塞进羽绒服里。她想：要是能把这里的东西带回去，给娘坟前供一块糖，娘一定高兴。可她又想起娘已经不在了，鼻子一酸，赶紧仰起头，把眼泪憋回去。她学着钱彩凤骂人时的样子，咬了咬嘴唇，对自己说：“糯糯不哭，糯糯有玉坠，糯糯有地方去。”

再醒来，她还在灶膛前。北风照样从烟囱往下灌，灶房里传来钱彩凤尖细的骂声和银铃咯咯的笑。

糯糯低头看了看——身上羽绒服还在，手里零嘴袋也还在。

她把零嘴往怀里塞了塞，攥紧了玉坠，抹掉脸上半干的泪。她没哭。

她知道，娘留给她的那枚小玉坠里，藏着一个能让她吃饱穿暖的地方。

那个地方，后娘进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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