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天生就是个坏孩子
《五岁奶团玉坠通两界,荒村变桃源》
苏糯糯从灶膛前的草灰堆里爬起来,膝盖又麻又疼,像被几百根细针同时扎。她扶着墙站稳,发现手指头冻得弯都弯不拢。灶房里传来钱彩凤摔盆打碗的动静,夹着银铃尖细的笑声。她不敢进去,也不敢再待在鸡窝边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找二叔。
她缩着脖子往院门外挪,两条腿像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天已经黑透了,北风卷着枯叶往她脸上抽,她走了十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又折回来,从草垛子后头摸出那个塑料袋。那是她从怪地方带回来的,里头还鼓鼓囊囊装着零嘴。她把它紧紧搂在怀里,像搂着一块烧红的炭,生怕被人瞧见。
二叔苏铁山家离得不远,隔了两户人家,可糯糯走了好一阵。她身子虚,两天两夜没进米水,每走一步都像在泥潭里拔腿。路上经过村口的歪脖子老槐树,树杈上挂着几片枯叶,被风吹得哗哗响,像有人在树后头喘气。她吓了一跳,加快脚步,又摔了一跤,塑料袋磕在石头上,发出“哗啦”一声脆响。她赶紧把袋子抱起来,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土,心里念叨:千万别碎了,千万别碎了。
还没走到二叔家门口,她就听见里头传来二婶苗翠翠压着嗓子的啜泣声。
“六个小子,一个比一个能吃。家里米缸刮了三遍,就刮出小半袋粗粮。这日子咋过?后面三个月拿啥喂他们?”
二叔的声音闷闷的,像从缸底传上来的:“明儿个我上山,下套子也好,挖陷阱也好,总得弄点荤腥回来。”
苗翠翠哭得更凶了:“你上山?你上次上山差点让野猪吃掉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娘七个干脆一人一根绳子吊死拉倒!”
糯糯站在门外,小手举起来又放下。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塑料袋,咽了口唾沫。她听村里老人说过,灾荒年,一粒米能换一条命。这里头的东西,能换几粒米?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二婶家也不好过,六个堂哥,个个都跟小老虎似的能吃。她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把塑料袋塞进了门口的杂草堆里,用枯草盖严实,这才抬手敲门。
“谁啊?这大晚上的。”二叔的声音从里头传来,带着疲惫。
“二叔,是我,糯糯。”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门“吱呀”一声开了,苏铁山低头一看,赶紧蹲下身:“糯糯?你咋来了?这大冷天的,你一个人摸黑走过来的?”
糯糯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像决了堤的小河:“二叔……哇呀,哇呀,哇呀,……爹不要糯糯了,他让糯糯在外头跪着。糯糯说两天两夜没吃饭了,他不信……”
屋里头苏老爹和苏老妈也披着破棉袄冲了出来。苏老妈一把将糯糯搂进怀里,摸着她冰凉的小脸:“哎哟!这脸冻得跟萝卜似的!快进屋快进屋!”
苏铁山咬着后槽牙,腮帮子绷得铁紧:“当初苏铁柱要娶钱彩凤,我就差跪下来求他别娶。那女人一脸横肉,眼珠子一转就是个坏主意。他偏不听,说什么‘寡妇带着孩子可怜’,可怜?现在可怜的是糯糯!”
苏老妈摸着糯糯身上的羽绒服,愣了:“糯糯,这衣裳……这料子,这针脚,村里谁有这手艺?”
糯糯吸了吸鼻子:“有个姐姐给糯糯的。那姐姐可好了,还给糯糯吃热乎的面。”
苗翠翠从灶间探出头来,嘴角往下一撇,上下打量糯糯,目光在她身上那件崭新的羽绒服上转了三转:“你这丫头,怕不是发烧烧糊涂了吧?灾荒年景,谁家有多余的衣裳白送人?这衣裳,别是哪儿偷来的吧?”
糯糯急得直跺脚,眼泪又滚了下来:“没有!糯糯没偷!娘活着的时候教过,冻死饿死不做贼。糯糯记得牢牢的,糯糯没偷!”
苗翠翠“嘁”了一声,把手里的抹布往桌上一摔:“你那个娘,老好人一个,教出来的闺女也是榆木疙瘩。你那个爹,更不是个东西!你娘还在的时候,他就跟钱彩凤眉来眼去。你娘前脚咽气,钱彩凤后脚就进了门。你没来由地多出个银铃姐姐,你当你爹是吃素的?”
糯糯怔怔地看着二婶,小嘴张了张,啥也说不出来。银铃比她大两岁,她一直以为银铃是钱彩凤带过来的拖油瓶。可仔细想想,爹每次从县里做工回来,都会偷偷摸摸给银铃塞糖块、买头绳,却从来没给她买过一根红头绳。有一次她躲在门后头看见,爹把一颗糖塞进银铃嘴里,银铃喊了一声“爹”,爹笑得眼睛都没了。她当时没多想,现在这些碎片拼到一起,心里头像被人泼了一瓢冷水。
苏铁山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碗直跳:“苗翠翠!孩子面前,你胡咧咧啥?”
苗翠翠脖子一梗:“我哪句说错了?钱彩凤进门之前,银铃就会满地跑了!你问问全村人,谁不知道?就苏铁柱自己以为捂得严实!”
苏老妈赶紧把糯糯的耳朵捂上,瞪了苗翠翠一眼:“行了行了,大晚上的,别吓着孩子。”
苏铁山抱起糯糯,用粗布袖子给她擦了擦脸:“走,二叔带你回去。问问你那个爹,他到底想干啥。”
他抱着糯糯出了门,苗翠翠在身后喊:“苏铁山!你别犯浑!那是你哥的家事!”
苏铁山头也不回:“他是我哥,可糯糯也是我侄女!”
糯糯趴在他肩头,小声说:“二叔,糯糯的东西还在门口呢。”
苏铁山一愣:“啥东西?”
糯糯扭过身,指着草丛:“糯糯的袋子,里头有好吃的。糯糯舍不得吃,想留给二叔家的哥哥们。”
苏铁山蹲下身扒开杂草,拎出那个花花绿绿的塑料袋,打开一看,里头是几块包着亮纸的糖果,还有两片圆圆的饼干,包装上印着他从没见过的小字。他喉头一哽,把袋子塞进怀里,闷声道:“收好了。回头分给哥哥们。”
苏铁山抱着糯糯来到苏铁柱家门口,抬手砸门。里头传来苏铁柱不耐烦的声音:“谁啊?糯糯?你知道错了?”
苏铁山大着嗓门:“哥,是我,铁山。开门。”
门开了,苏铁柱探出半个脑袋,一看是苏铁山抱着糯糯,脸色就有些不好看:“铁山,大晚上的,啥事?”
苏铁山把糯糯往地上一放,两眼直盯着苏铁柱:“哥,你把糯糯关外头冻着,你还算是当爹的吗?她才五岁,经得住几夜寒风?”
苏铁柱还没开口,钱彩凤就披着一件半旧的绸面夹袄从屋里冲了出来,叉着腰往门口一站:“哟!糯糯,你可真是有本事啊!都知道搬救兵了!苏铁山,你问问你侄女,我早上给她吃的是啥?饼子!鸡蛋!家里那点白面全紧着她了,她倒好,转头就说两天两夜没吃饭,这种白眼狼,搁谁家谁不寒心?”
苏铁山冷冷看着她:“糯糯从小就不说谎,这一点全村人都知道。她吃没吃东西,你心里跟明镜似的。”
钱彩凤炸了毛:“苏铁山你啥意思?你是说我虐待她?我是那种人吗?苏铁柱,你听听你兄弟说的啥话!我嫁到你们苏家,当牛做马,现在连个外人都能指着鼻子骂我!”
苏铁柱皱着眉看苏铁山:“铁山,你嫂子说得也有道理。这丫头最近越来越不像话,满嘴胡话……”
糯糯缩在苏铁山身后,小手死死攥着他的裤腿,声音带着哭腔:“二叔,糯糯怕……糯糯不想回家……糯糯想跟你走……”
苏铁山把她往身后护了护,压着嗓子道:“哥,你拍着良心说,糯糯是啥样的孩子,你心里没数?她娘走的时候,你握着她的手答应过啥?你说‘有我在,糯糯不会受委屈’。这才几个月?你把她当人看了吗?”
钱彩凤冷笑一声,阴阳怪气地接话:“哎哟,铁山这么心疼糯糯,干脆你领回家养呗!反正你家里六个小子,多一个丫头也不多。就是不知道你媳妇苗翠翠答不答应,她那个脾气,啧啧……”
苏铁山的脸黑得像锅底。灾荒年景,谁家不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他家里六张男娃的嘴,个个能吃,再多一张,确实扛不住。钱彩凤这话,是明摆着拿刀子往他软肋上捅。
钱彩凤见他不吭声,越发得意,嘴角一撇:“没那个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这死妮子,一天到晚搬弄是非,也不知道随了谁……”
苏铁柱忽然抬手,“啪”一巴掌甩在糯糯脸上。糯糯的小脸被打得歪向一边,耳朵嗡嗡响,嘴里一股腥甜。她捂着腮帮子,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却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死丫头,给我跪外头去!没我发话,你敢起来试试!”苏铁柱指着门外,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
银铃倚在门框上,嗑着瓜子,笑嘻嘻地看着糯糯:“妹妹,让你不听话,活该了吧?”
糯糯“哇”地一声哭出来,扑过去抱住苏铁山的腿,整个人挂在他腿上,哭得浑身发抖:“二……二叔,救救糯糯……她会打死糯糯的……呜呜呜……”
苏铁山蹲下身,一把将糯糯搂进怀里,眼圈红得像要滴血。他抬头看着苏铁柱,声音从牙缝里往外挤:“苏铁柱,你当真不要这个闺女了?她娘走的时候,你跪在床前发过啥誓,你都喂狗了?”
苏铁柱别开脸,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但很快又硬起心肠:“铁山,你不知道,这丫头不简单。她……她就是个天生坏种!你瞅瞅她,穿的是家里最厚实的袄,她非说冷,非说冻得要死,你说她是不是睁眼说瞎话?”
糯糯忽然从苏铁山怀里挣出来,把自己那件羽绒服往地上一放,小手指着袄子:“二叔,你看。”
苏铁山蹲下来,顺着她指的地方看去——袄子内衬的接缝处,不知什么时候磨开了一道口子,里面露出灰白色的絮状物,风一吹,细碎的芦花从破口里飘出来,轻飘飘的,像下了一场假雪。
苏铁山的脸彻底沉了。他捏起一缕芦花,举到苏铁柱眼前:“苏铁柱,你给我好好看看。这是棉花吗?你闺女穿着芦花袄过冬,你还说她睁眼说瞎话?”
苏铁柱看着那缕芦花,愣住了:“这……这里头咋会是芦花?”
钱彩凤脸色一变,随即拍着大腿嚎起来:“天杀的啊!我花了三百文从镇子上买的,那掌柜的跟我说是新棉花!我让那杀千刀的给骗了啊!苏铁柱,你得给我做主啊!”
苏铁山一声冷笑,笑得钱彩凤的嚎声卡在喉咙里:“钱彩凤,三百文买芦花袄?你骗鬼呢?河滩上芦花不要钱,一抓一大把。你是自己薅的,还是打发大柱去薅的?你心里没数?”
钱彩凤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还想嘴硬:“苏铁山你血口喷人……”
苏铁柱沉默了。他看着地上那件露出芦花的袄子,又看了看糯糯冻得通红的小脸,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话来。他不是不知道,他是不想知道。他怕知道了,就没法继续装糊涂。
苏铁山等了一会儿,见苏铁柱始终不开口,点了点头,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行。既然你们两口子不想养了,那我养。”
钱彩凤眼睛一亮,嘴快得跟刀子似的:“这话可是你说的!别到时候写契书的时候又反悔!”
苏铁山冷眼看她:“慢着。这事儿得去村长那儿说清楚,立个字据,摁上手印。我养糯糯,往后跟你们苏铁柱家没半点干系。你们将来别想再来认闺女。”
苏铁柱张了张嘴:“铁山……”
苏铁山没理他,抱起糯糯,捡起地上的羽绒服,转身就走。糯糯趴在他肩上,越过他的肩头往后看。她看见苏铁柱站在门口,手抬了抬,又放下了。她看见钱彩凤拉着银铃转身回屋,嘴里嘟囔着“赔钱货终于走了”。她看见大柱二柱从门缝里探出脑袋,冲她做了个鬼脸。
然后门关了。
北风从村巷里灌过来,糯糯打了个哆嗦,把脸埋进二叔的脖颈窝里。苏铁山感觉到肩膀湿了一片,他腾出一只手,拍了拍糯糯的后背,闷声道:“不怕,有二叔在。有二叔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你。”
糯糯没说话。她悄悄摸了摸脖子上的玉坠,玉坠温温的,像娘的手心。她在心里说:娘,糯糯有二叔了。可糯糯还是想你。
苏铁山抱着她走远了。谁也没注意到,苏家门口的杂草堆里,那个花花绿绿的塑料袋还留着几片亮晶晶的糖纸,被月光一照,像掉在地上的星星。
而在苏家堂屋里,钱彩凤正拉着苏铁柱的胳膊,压低声音说:“当家的,你说苏铁山那傻子,真会写契书?万一他反悔咋办?”
苏铁柱坐在凳子上,闷头抽旱烟,半晌才说:“写就写吧。那丫头……那丫头邪性,留在家里,我不踏实。”
钱彩凤满意地笑了,转身去灶房端出一碗热腾腾的鸡蛋羹,塞进银铃手里:“乖闺女,趁热吃。”
银铃接过碗,朝糯糯刚刚站过的门口望了一眼,嘴角翘了翘,低头呼噜呼噜吃起来。
而糯糯趴在苏铁山背上,已经睡着了。她做了个梦,梦里娘还活着,坐在灶膛前给她絮棉袄,絮的是今年最白最软的棉花。娘说:“糯糯,等开春了,娘给你絮一件新棉袄。”
开春还没到,但糯糯心里已经种下了一颗种子。
她不知道,那颗种子的名字,叫“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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