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难道心恨的，把我也一起打死吗？

第3章 ，难道心恨的，把我也一起打死吗？

《五岁奶团玉坠通两界，荒村变桃源》

苏铁山低头看了一眼缩在身后的糯糯，那小身子还在一抖一抖的，像风里最后一片叶子。他咬了咬腮帮子，抬头对苏铁柱说：“写。只要你写了契书，摁了手印，往后糯糯就是我苏铁山的闺女。她吃糠咽菜还是吃香喝辣，都跟你苏铁柱家没半文钱干系。”

苏铁柱脸上的肉抽了抽，嘴张了张，没吐出半个字。

钱彩凤在背后捅了他一下，压低嗓门：“你倒是说话呀！人家都答应了，你还磨蹭啥？”

苏铁柱闷声道：“去村长家吧。”

苏铁山抱起糯糯，跟在后头。糯糯趴在他肩头往回看，看见苏铁柱走在最后面，耷拉着脑袋，像一头被牵去集上卖的牲口。她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爹不要她了，可这个爹，她从前也趴在他背上撒过娇，也骑在他脖子上摘过枣。那些事，她记得。她不知道爹还记不记得。

村长周老栓家亮着油灯，门虚掩着。苏铁山抬手敲了两下，里头传来一声苍老的咳嗽：“进来。”

堂屋里生着一盆炭火，周老栓裹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羊皮褂子，正蹲在火盆边烤红薯。他抬头一看，进来的是苏铁山和苏铁柱两兄弟，苏铁山怀里还抱着糯糯，后头跟着钱彩凤，老头子的眉头当时就拧成了一个川字。

“大半夜的，这是唱哪出？”周老栓把红薯从火盆里扒拉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苏铁山把糯糯放在地上，开门见山：“栓叔，苏铁柱和钱彩凤不想要糯糯了，我要。麻烦您给写个契书，再请族长过来做个中。”

周老栓看了看苏铁柱，又看了看钱彩凤，最后目光落在糯糯身上。糯糯穿着那件不合身的羽绒服，小脸还肿着半边，上头清清楚楚一个巴掌印。老头子叹了口气，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问苏铁柱：“铁柱，你在县里粮站扛包，一个月一百多文，每月还补贴二十斤粗粮。按说你家比铁山家宽裕多了，就一个闺女，你真养不起？”

苏铁柱闷头看着自己的破鞋尖，像要把鞋面看出一个洞来。半天憋出一句：“栓叔，不是养得起养不起的事……这丫头，这丫头不省心。”

钱彩凤赶紧往前一步，脸上堆出一层委屈：“栓叔，您可不知道，这小丫头片子心眼子比筛子还多。我每天给她吃啥？大白米饭！大饼！家里那点白面全紧着她了。她倒好，跑到外头到处嚷嚷，说我啥也不给她吃。栓叔您给评评理，我嫁到苏家才几个月，里里外外忙得脚不沾地，还落这么个名声，我冤不冤？”

苏铁山一听就火了，指着糯糯身上那件羽绒服，声音压不住：“大白米饭？大饼？你说得好听！那这件袄呢？你给糯糯穿的啥？芦花！河滩上薅的野苇子！你给银铃穿的是啥？棉花！镇子上买的新棉花！你当我瞎？”

钱彩凤脸色变了变，随即拿手帕捂住脸干嚎：“我买的时候那掌柜的说是新棉花啊！我哪知道里头是芦花？我一个妇道人家，我懂啥？我也被人骗了啊！”

周老栓没理她的哭闹，弯腰把糯糯抱起来，放在自己膝头上。他伸手摸了摸糯糯的小脸，那巴掌印还烫手。老头子低声问：“糯糯，你跟爷爷说实话，你后娘平时都给你吃啥？”

糯糯本来憋着，憋了老半天，被周老栓这么一问，一下子没绷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滚。她扑进周老栓怀里，哭得整个人都在打颤：“爷爷……爷爷……糯糯饿，糯糯饿了两天两夜了。爹不在家的时候，她给糯糯吃野菜糊糊，野菜糊糊里头还掺了树皮磨的粉，糯糯咽不下去，她就拿筷子撬糯糯的嘴……这几天她连野菜糊糊都不给糯糯了，说糯糯浪费粮食……”

屋里头一下子静了。

钱彩凤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指着糯糯的鼻子，手指头抖得跟筛糠似的：“苏糯糯！你个小畜生！你再敢胡编一句，信不信我现在就撕了你的嘴！我啥时候让你吃树皮了？你——你——”

她冲上来要抓糯糯，苏铁山横跨一步挡在中间，肩膀一撞，把钱彩凤顶了回去。钱彩凤踉跄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地嚎起来：“打死人了！苏铁山打女人了！没天理了！”

周老栓把糯糯往怀里护了护，抬起眼皮看了钱彩凤一眼。老头子做了三十年村长，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他一句话没说，就那一眼，钱彩凤的嚎声就矮了半截。

苏铁柱终于开口了，声音干巴巴的：“栓叔，您看……这丫头满嘴跑马，一句实话没有。我……”

周老栓打断他：“铁柱，我问你一句话，你拍着良心答。你闺女从小到大，说过谎没有？”

苏铁柱张了张嘴，没吭声。

门口挤进来几个看热闹的邻居，有个大婶子探进半个脑袋，插了一句：“栓叔，我在苏家隔壁住了十年了，糯糯这丫头我从小看到大，实诚得很。她娘在世的时候教得好，摘了人家一根黄瓜都要送回去。你说她偷东西，打死我都不信。”

后头又有人接话：“就是！糯糯多乖的孩子，见了谁都笑，从来不撒谎。这咋就不要了呢？”

苏铁柱脸色越来越难看，梗着脖子道：“那是你们不知道！这丫头在家里不听话，上回还偷了我钱包，好几百文呢！被我逮了个正着！”

糯糯猛地从周老栓怀里挣出来，站在地上，小胸脯一起一伏。她盯着苏铁柱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爹，糯糯没偷。那些钱是石头哥拿的。糯糯看见了，石头哥从你枕头底下摸走的，糯糯没说。”

苏铁柱的脸“腾”地红到了耳根子：“你——你个小骗子！事到如今还狡辩！银铃都看见了，是你偷的，你还往你石头哥身上泼脏水！你信不信我把你送官府？”

糯糯往后退了一步，小嘴唇抖得厉害，可眼睛没躲。她直直地看着苏铁柱，看着这个从前把她扛在肩上摘枣的男人，忽然觉得这个人好陌生。她说：“爹宁可相信银铃姐姐，也不信糯糯吗？银铃姐姐说的话，你就那么信？”

苏铁山一把将糯糯拉回自己身边，瞪着苏铁柱，眼睛里像要喷出火来：“苏铁柱，你可真行。你宁可信那个女人的闺女，不信自己亲闺女。那女人说啥就是啥，你脖子上长的到底是脑袋还是夜壶？你口口声声说为糯糯好，你摸着良心问问，你配吗？”

他低头看着糯糯，蹲下身，跟她平视，声音忽然放得很轻很轻：“糯糯，叫爹。”

糯糯愣了一瞬。她看着苏铁山的眼睛，那眼睛里映着油灯的光，暖暖的，像娘还在的时候灶膛里的火。她鼻子一酸，扑进苏铁山怀里，小手紧紧搂住他的脖子，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声：“爹……爹爹……爹爹……”

苏铁山一把将糯糯举过头顶，转了一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乖闺女！走，咱们回家！”

钱彩凤从地上爬起来，对着他们的背影啐了一口唾沫：“呸！白眼狼！我就说她养不熟吧！这才多大工夫，转头就管别人叫爹了！这种没良心的东西，狗都嫌！”

苏铁柱站在原地，看着苏铁山抱着糯糯走进夜色里。他的手指头动了动，像要抬起来，可最终垂了下去。他转身往家走，听见身后村里人的议论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这苏铁柱也是狠心，亲闺女说不要就不要了……”

“多好个孩子，可怜见的，娘走得早……”

“那钱彩凤一看就不是善茬，苏铁柱早晚有后悔的一天……”

周老栓追出来几步，朝苏铁山的背影喊：“铁山！明儿个来拿契书！族长那边我去说！”

苏铁山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糯糯趴在他肩头，越过他的肩膀往后看。她看见苏铁柱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被夜色吞了个干净。她没哭。她只是把脸贴在苏铁山的脖子上，小声说：“爹，糯糯的袋子……在门口草丛里。”

苏铁山拍了拍她的背：“知道了。那是咱糯糯的宝贝，爹给你收着呢。”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苏铁山的脚步慢了下来。他在院墙外头来回踱步，手抬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来，跟做贼似的。

糯糯从他怀里探出脑袋：“爹，都到家门口了，咋不进去？”

苏铁山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跟吃了苦瓜似的：“糯糯啊……你娘，呸呸呸，你二婶，她那个脾气你也知道。爹怕……”

糯糯缩了缩脖子：“怕啥？”

苏铁山搓了搓手，声音虚得像漏风的窗户纸：“你二婶要是知道爹把你带回来了，会不会……会不会把爹打死？”

糯糯的小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了一下：“那……那会不会也把糯糯一起打死呀？”

苏铁山咳嗽一声，挺了挺胸：“哎！算了，横竖都是一刀，咱们冲！”

他一咬牙一跺脚，推开院门冲了进去。

灶房里亮着昏黄的油灯，苗翠翠正蹲在灶前熬野菜粥，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满屋子都是苦涩的野菜味。她抬头看见苏铁山，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去哪啦？咋才回来？粥好了，赶紧吃。”

话说完，她眼睛一瞟，看见了苏铁山身后的糯糯，眉头当时就拧了起来：“你咋又把糯糯带回来了？算了，今晚就在这吃吧，锅里还有一碗。”

苏铁山站在灶房门口，嘴张了好几次，就是不出声。糯糯看着苗翠翠，看着那锅咕嘟咕嘟的野菜粥，忽然鼻子一酸。她走过去，扯住苗翠翠的衣角，仰着小脸，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上：“娘……糯糯不想回去，糯糯想留在这里。你别赶糯糯走，好不好？”

苗翠翠手里的勺子“哐当”一声掉进锅里。她看看糯糯，又看看苏铁山：“这……这话啥意思？”

苏铁山把牙一咬，竹筒倒豆子似的把前因后果全说了——苏铁柱和钱彩凤怎么罚糯糯跪，怎么不给饭吃，那件芦花袄，那个巴掌印，还有契书的事。他说到一半，声音就哑了，说到最后，他跟糯糯两个人抱在一起，一个比一个哭得凶，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苗翠翠站在灶台前，手里攥着围裙，指节攥得发白。她看着这对抱头痛哭的父女，看了好半天，最后翻了个白眼，把勺子从锅里捞起来，在锅沿上磕了两下：“你们两个是不是有病？好好说话不会吗？我又没说不让糯糯留下，你们哭成这样，演大戏呢？”

苏铁山和糯糯同时抬头，四只泪眼巴巴地望着她。

苗翠翠把勺子往锅里一插，叉着腰道：“看啥看？锅里粥不够了，我去和面，今晚烙饼吃。糯糯，去灶膛前坐着，帮娘添柴。”

糯糯愣了一瞬，然后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她重重地“嗯”了一声，跑到灶膛前，把小屁股往草垫子上一墩，抓起一把干草就往灶里塞。

火苗“呼”地蹿起来，映红了糯糯的小脸。她摸了摸脖子上的玉坠，玉坠温温热热的，像娘的手心贴着她。

她在心里说：娘，糯糯有新家了。糯糯有爹，有娘，还有六个哥哥。

灶膛里的火越烧越旺，把整个灶房都照亮了。苗翠翠背对着他们和面，肩膀一耸一耸的，也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抹眼泪。

院门外，村里的狗忽然叫了起来。远远的，像是有人在苏铁柱家门口吵嚷，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听不真切。糯糯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没听出个所以然，便又低下头，专心往灶膛里添柴。

她不知道，那把火，才刚刚点着。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