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接风酒

第二天一早，侯亮平落地汉东的消息，就传遍了半个政法口。

赵东来没去接机。

他站在窗前，看着省检察院的车开出去，手里那杯茶已经凉透了。

徐磊推门进来问：

“赵局，真不去见一面？”

“见什么见。”

赵东来把茶杯放下：

“反贪局查案子，公安主动贴上去，人家该以为我有什么把柄急着交代。”

徐磊笑了笑，没接茬，把一摞卷宗搁在桌上：

“大风厂的旧账翻出来了。”

“蔡成功那笔三千万的过桥资金，来路查清了。”

“放款的是家外省公司，法人是个农民，可钱打进来之前，先在山水集团控股的财务公司账上过了一夜。”

赵东来翻开卷宗，指头在“鸿运置业”四个字上点了点：

“壳。收拾得还挺干净的啊。”

“利息呢？”

“月息八分。”

徐磊说：

“市面上再黑的高利贷，也没这个数。滚了三年，利滚利，大风厂那点家底，早被吸干了。”

赵东来合上卷宗，半晌没说话。

两份记忆交织在脑海，属于特种兵赵东来的冷静，还有原身京州市公安局长赵东来的官场阅历，在此刻融为一体。

剧本里，蔡成功就是被这笔债逼上绝路，才把大风厂抵给山水集团，又翻脸，才闹出后来护厂的那场大火。

这笔债是丁义珍亲手批的条子。

也是山水集团勒在蔡成功脖子上的绳。

“账先放着。”

他想了想道：

“谁也别动。”

“那今晚？”

徐磊压低声音问。

“照计划。哨照放，眼睛照睁。”

赵东来说：

“人来了，远远看着就行。”

徐磊点头走了。

下午，省检察院反贪局的电话打到赵东来办公室。

打电话的不是陈海，是个陌生的年轻声音：

“赵局长？我是最高检反贪总局的侯亮平，刚在陈海局长这儿报到。”

“侯处长。”

赵东来语气客气道：

“有何指示？”

“谈不上指示。”

侯亮平说：

“听说公安手里有份大风厂的旧卷宗，我想借来看看。越快越好。”

赵东来在电话这头笑了一声：

“侯处长办案，果然是雷厉风行啊。”

“我这人藏不住事。”

侯亮平也笑：

“要是方便，我晚上就过去取。”

赵东来心里那杆秤轻轻晃了一下。

两份记忆不断碰撞，他清楚记得剧本里侯亮平的行事风格，就是这副样子，见面先亮刀，刀刀见骨。

好刀。

可太直的刀，捅出去的时候，自己也容易露破绽。

“卷宗我让人备着。”

赵东来说道：

“不过侯处长，我多句嘴。你初来汉东，水有多深，先探探再下脚。”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侯亮平笑了：

“赵局长这话，我听进去了。”

挂了电话，赵东来坐了很久。

他原想借侯亮平这把刀，替他砍掉一些够不着的东西。

可这把刀，今晚就要出鞘。

他只担心，刀太快，吓跑了网里的鱼。

晚上九点，山水会所灯火通明。

丁义珍的车七点一刻进的院子，进去前还在门口停了半分钟。

徐磊的人在马路对面守着，电话一次比一次简短：

“车进了。”

“三楼西厅，窗帘拉着。”

赵东来坐在值班室里，面前摊着一本《公安内参》，一页也没翻。

他在等那通电话。

脑海里剧本的情节清晰浮现，剧本里，丁义珍是酒过三巡时接到电话的，借口去洗手间，从后门上了车，一路奔机场。

那一晚，没人知道电话是谁打的。

他知道，能在那几分钟内把消息递过去的，满汉东数得过来。

卷宗下午就送去了省检。

这会儿，侯亮平大概正对着那笔三千万的账熬夜。

九点四十一分，徐磊的电话来了：

“动了。丁义珍一个人从后门出来，没带随从，上了一辆黑色商务车。车牌汉A六六三一八。方向，机场。”

赵东来放下茶杯：

“跟着。别靠太近。”

徐磊答道：

“明白。”

商务车一路超速，奔机场方向。

赵东来拨了一个号码，等了三声，对面才接起来。

“赵局。”

是空港分局的值班所长，声音有些发紧：

“真让您料着了，那辆车……”

“别管车牌。”

赵东来说：

“你只记一件事。今晚机场的出境核验，是你三天前就报上来的计划，跟任何人都没关系。”

那头沉默了几秒：

“明白了。”

挂了电话，赵东来起身走到窗前。

机场方向的天，黑得看不出远近。

凭借两份记忆的叠加，他提前布局。

下午，出入境管理支队以“干部证件例行核验”为由，把丁义珍的护照排在了今晚。

系统里挂了一条备注：照片与近照差异较大，需人工复核。

不打眼，不违法，只是一笔程序。

可出境时，系统会弹窗，把人拦在窗口。

今晚在人工窗口值班的，是他的人。

复核的标准动作，是先请示，再放行。

请示的电话回空港分局，值班所长再拨给赵东来。

赵东来会说“按流程办”，放下电话，看一会儿夜景，再慢慢回拨。

一来一回，至少二十分钟，够省检察院把拘留决定书送到机场了。

九点五十六分，徐磊的电话又响了：

“车进机场了。没走航站楼正门，绕到西侧员工通道，有人接。”

赵东来问：

“接的人什么样子？”

徐磊道：

“三十来岁，穿地勤马甲，递了张卡。丁义珍没停，直接进去了。”

赵东来挂断电话，嘴角动了动。

接应的人、地勤的马甲、员工通道，剧本里山水集团打点的口子，一个也不差。

他等的就是这条口子。

那条通道里，下午新装了一组检修用的摄像头，角度正对着接应口。

从下车到递卡，每一步都进了镜头。

十点零九分，徐磊的电话第三次打来，急急地道：

“赵局，丁义珍在人工窗口被拦下了。他……正在打电话。”

赵东来“嗯”了一声，像是早就知道。

拦他的不是人，是那笔程序。

他这会儿应该已经打了一圈电话了。

打给谁，赵东来猜得到。

十点二十三分，专线响了。

省厅的线路。

赵东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

“祁厅长？这么晚，您还没休息。”

电话那头，祁同伟的声音四平八稳：

“东来啊，听说机场那边今晚有点动静？”

“机场？”

赵东来语气故意惊讶：

“我这儿没接到什么汇报。您听谁说的？”

“有人看见市里一辆车在机场绕来绕去，怕出事，电话打到我这儿来了。”

祁同伟笑了笑：

“京州是你的地盘，出了事你兜着，我才睡得着。”

“祁厅长放心，我这就让人查。”

赵东来说。

“行。查清楚了，给我回个话。”

祁同伟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对了，丁副市长今晚在山水会所请客，听说喝得挺高兴。都是自己人，别闹出什么动静。”

赵东来捏着电话的手停了一下，语气却一点没变：

“明白。”

挂了电话，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祁同伟这通电话，明着是关心，暗着是探路。

最后那句才是真话：都是自己人，别闹出动静。

可惜。

他今晚注定要闹出动静了。

十点四十七分，徐磊的电话最后一次响起：

“赵局，省检察院的车到了。陈局长亲自来的，把人带走了。丁义珍上车的时候，脸是白的。”

赵东来没说话，过了几秒才问：

“侯亮平呢？”

“侯处长没去机场。”

徐磊说：

“他在省检等陈局长回去对材料。”

赵东来挂了电话，从抽屉里摸出烟点上。

窗外的京州城，灯火万家。

这一晚，丁义珍没能跑掉。

山水集团勒了蔡成功三年的那根绳，被人从绳结处轻轻剪了一刀。

这一刀，没人看见是谁剪的。

明天，汉东的报纸会写：京州公安协助检察机关，截获外逃副市长。

功劳簿上，会记上侯亮平的名字。

赵东来吐出一口烟，心说，记就记吧。

刀越快，砍得越深。

他真正在意的，是祁同伟那通电话。

鱼，闻到饵了。

第一颗子，落下了。

他想起剧本里陈海那一场飞来横祸，特种兵出身的那部分本能，不断向他示警。

他拿起手机，给陈海发了一条短信：

“今晚早点睡。明天开始，出门多带个人。”

陈海回得很快：

“老赵，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赵东来看着屏幕，没有回。

他掐灭烟，望着窗外的夜，低声说：

“丁义珍只是饵。鱼，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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