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蔡成功

丁义珍落网的第三天，京州的风向已经变了。

街头巷尾都在传，说最高检来了个年轻处长，一夜之间就把副市长按在了机场。

传得最欢的版本里，没有赵东来的名字。

他也不在意。

上午，徐磊带着一摞新情况进来，随手把门带上道：

“山水集团动了。高小琴昨天关了会所两个厅，账房的人换了一批，鸿运置业的法人前天出了境。”

赵东来放下手里的笔：

“法人跑了？”

徐磊道：

“跑了。出境记录上写的是探亲，机票是提前一个月订的。”

“提前一个月订的机票，那就不是跑。”

赵东来说：

“是他们早就备好的退路。丁义珍一倒，他们先剪一条。”

徐磊皱眉道：

“这么说，山水不慌？”

“慌。”

赵东来把笔搁下：

“动作越快，说明越怕。他们现在不是要跑，是要灭证。”

正说着，办公桌上的内线响了。

赵东来接起来，是门卫打来的：

“赵局，有个叫蔡成功的人，说约好了要见您。”

赵东来看了徐磊一眼。

徐磊会意：

“人来了。放他进来？”

“放。”

赵东来说：

“我在小会客室等他。”

十分钟后，蔡成功被领进小会客室。

赵东来打量了一眼这位大风厂的董事长。

四十出头的人，看着像五十。

西装是好的，领带却歪了半截，脸上带着一种被什么事追了太久的人才有的倦。

蔡成功一进门就点头哈腰：

“赵局，给您添麻烦了。”

“坐。”

赵东来给他倒了杯茶：

“老蔡，你这几年，日子过得不容易。”

蔡成功愣了一下，眼眶忽然有点红。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赵局，我知道我这个人脏。借高利贷，给人送过钱，蹲过局子。”

“可大风厂是我爹留下的。一千多号工人，指着它吃饭。”

“山水集团要的是那块地。丁义珍倒了，他们不会放过我。这东西，是我这些年攒下的。”

赵东来没有急着去碰那个纸袋：

“里面是什么？”

“丁义珍当年批的条子，复印件。”

蔡成功说：

“还有一张录音卡，山水集团的人逼我签股权转让书的时候，我录的。”

赵东来看着纸袋，沉默了几秒。

“山水的人，是怎么逼你的？”

“先是谈，谈不拢就断贷。”

蔡成功苦笑：

“厂里的设备，早让他们用白菜价抵押走了。去年冬天，高小琴的司机带人堵过厂门，说要账。”

“你报了警？”

“报了。”

蔡成功说：

“警察来了，说经济纠纷，不归他们管，让走法律程序。我告了三年，法院的门槛都快让我踏平了。”

赵东来没接话。

剧本里，这就是山水集团的套路：先放贷，再逼债，再收地，每一步都卡在法律的缝里，让你连喊冤都找不着门。

蔡成功这步棋，是拿命在走。

他要是把材料递上去，山水集团第一个要灭的就是他。

可他要是不递，大风厂和他，都活不过今年。

“老蔡。”

赵东来开口道：

“材料我收下。”

“但你记住两件事。”

“第一，回去之后，任何字都别签。山水的人再找你，你就说，要谈，让高小琴亲自来。”

“第二，今晚开始，大风厂厂区门口会多两个巡逻的民警。你只当没看见，别问为什么。”

蔡成功张了张嘴，什么也没问，只是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等他走后，徐磊走进来，压低声音问：

“蔡成功的车一出门，对面就有一辆面包车跟上了。车牌查过，挂在一家保安公司名下，那家公司的高管，跟山水集团走得很近。”

赵东来点了根烟：

“让他们跟。”

“啊？”

徐磊啊了声。

“让他们跟。”

赵东来吐出一口烟：

“跟着跟着，就会露马脚。山水的人越沉不住气，我们的网就越好收。”

徐磊想了想，点头走了。

下午两点，侯亮平的电话打了进来。

“赵局长，忙着呢？”

“侯处长这是有好事？”

赵东来笑道。

“丁义珍松口了。”

侯亮平说：

“交代了山水集团两笔钱的去向。这案子，赵局长那笔卷宗功劳不小。”

“卷宗是死的，人是活的。”

赵东来说：

“侯处长，我可多句嘴。”

“你说。”

“丁义珍的话，别全信，也别不信。”

赵东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山水集团能把生意做到今天，靠的是嘴严。他交代的每一句，背后都有人等着圆。”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侯亮平的声音沉下来：

“赵局长，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的不比你多。”

赵东来笑了笑：

“我就是干公安的，见得多。”

挂了电话，赵东来把茶杯放下。

丁义珍开口，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事是山水集团的资金链，断口越来越大。

坏事是他开口的那一刻，想灭他口的人，也动了心思。

看守所里，得加一双眼睛了。

下午，省委办公厅的通知发到市局：明天上午十点，全省领导干部大会，中央组织部宣布沙瑞金同志任汉东省委书记。

赵东来把通知看了两遍，放下。

剧本里，沙瑞金进汉东，烧的第一把火，就是丁义珍案。

可丁义珍已经坐在看守所里了。

火，提前烧完了。

沙瑞金进汉东，手里没有靶子。

一个手里没有靶子的***，第一眼看谁，谁就是他的靶子，或者是他的刀。

赵东来决定，让京州的自己，先落在沙瑞金眼里。

但绝不靠嘴。

他又想起剧本里的高育良。

那位大佬，最爱在自家的茶室里谈权术，一杯茶能从《万历十五年》聊到朝堂。

丁义珍落网，他应该比谁都坐得住。

因为他知道，丁义珍只是一颗棋子，动一颗棋子，伤不了下棋的人。

真正要动的，是棋手。

沙瑞金进汉东，第一场棋，就是棋手之间的棋。

而他自己，只能站在能看见棋盘的地方。

晚上十点，赵东来的手机响了。

是陈海。

“老赵，还没睡？”

“快了。”

赵东来靠着椅背：

“你这会儿打电话，是查出东西了？”

“查出来了。”

陈海的声音里带着点兴奋：

“丁义珍那笔账，牵出一条新线，直接连到赵瑞龙名下一个项目上。我明天想去趟外地，把那家公司的注册底档调出来。”

赵东来握着手机的手，缓缓收紧。

剧本里，陈海就是查到这一步，出了车祸。

那场车祸，让这个老实人在病床上躺了整整一部戏。

“陈海。”

他说：

“明天出门，别自己开车。”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陈海笑了：

“老赵，你今晚怎么神神叨叨的？我开车二十多年了。”

“听我的。”

赵东来说：

“坐公交，坐出租，都行。就是别摸方向盘。”

“行行行。”

陈海没当回事：

“我坐地铁去，行了吧。”

挂了电话，赵东来把烟掐灭，想了一会儿，拨通了徐磊的号码：

“明天早上，派个人去陈海家门口。不用接近，远远跟着就行。”

“他要是自己开车出门，想办法把他的车拦下来，就说……就说市局在查一起套牌车，请他配合。”

“赵局，这理由……”

徐磊迟疑问道。

“就这理由。”

赵东来说：

“人给我跟住了。”

放下电话，窗外的京州城已经睡了大半。

赵东来又点了一根烟。

剧本里那一夜，没人救得了陈海。

这一世，他要在那辆车撞上来之前，先把它拦在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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