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干部大会

早上七点四十分，赵东来的车刚上人民路，徐磊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赵局，陈海家门口那辆渣土车，司机下车了，在路口打电话。”

“人呢？”

“车还停着。他打完电话又上车了，没动。”

赵东来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想了几秒：

“动手。以查套牌车为由，人车都扣回局里。别上手段，就问话。”

“那陈海呢？”

“陈海的车要是出来了，也拦。”

赵东来说，“就说市局协查套牌车，请他配合登记。理由破就破点，人留下就行。”

徐磊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赵东来靠在座椅上，看着前方的车流。

今天是沙瑞金到任的日子。

全省干部大会，上午十点。

他本来该把心思放在会场，可他知道，真正要命的战场，在今天早上。

剧本里，陈海就是在这条路上没的。

一辆渣土车，一个踩错刹车的司机，一场“意外”。

肇事司机主动自首，说是一时走神。

检察院查了三个月，查不出任何问题。

那场车祸，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这一世，他不想让那张纸再写一遍。

九点，徐磊的电话又来了。

“成了。渣土车扣了，司机是个外省人，证件都是真的，问话也答得滴水不漏，就说路过歇脚。”

“手机里有一个号码，三天前通过一次话，再没联系过。”

“号码查了没有？”

“查了，是个不记名卡。机主姓甚名谁，要等运营商那边给结果。”

“陈海呢？”

“陈局的车刚出小区就被拦了。他不高兴，说耽误他出差。我让人登记完就放他走了。”

赵东来嗯了一声：

“告诉陈海，就说套牌车的事查清楚了，跟他没关系，让他安心出差。”

“明白。”

挂了电话，赵东来重新整理了一下警容。

车拐进省委大院，会场门口已经停满了车。

九点半，陈海的电话打了进来。

“老赵，你派人拦我的车，到底什么意思？”

“套牌车协查，查到你家楼下而已。”赵东来面不改色。

“你糊弄鬼呢。”陈海说，“我这边刚查到山水集团的头上去，你那边就有人查套牌车。巧啊。”

“是巧。”赵东来说。

陈海沉默了几秒：

“老赵，你到底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赵东来说，“我是个警察，看不得好人在路上出事。”

电话那头又静了一会儿，陈海说：

“行。你的情，我记下了。”

挂了电话，赵东来把手机收进口袋，走进会场。

十点整，大会开始。

京城的同志宣布了决定：沙瑞金同志任汉东省委书记。

赵东来坐在后排，隔着十几排座位，第一次见到了沙瑞金。

五十多岁的人，身板笔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讲话很简短，没有念稿子。

“同志们，我到汉东来，不是来听汇报的。”

“汉东的问题，京城看得清楚，我也看得清楚。从今天起，该查的查，该办的办，谁也别存侥幸。”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

“前几天，有个副市长想从京州机场往外溜，没溜成。这件事，办得不错。”

会场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赵东来坐在后排，神色不变。

他知道，这句话不是说给会场听的，是说给汉东所有想溜的人听的。

会场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声。

赵东来看着台上那个人，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剧本里的沙瑞金，也是这样讲话的。

可剧本里的沙瑞金，是在丁义珍跑掉之后才进汉东的。

那时候他手里有靶子，有火，有整盘棋。

现在，火在赵东来手里先烧完了。

他不知道这算帮了沙瑞金，还是抢了沙瑞金的棋。

散会的时候，人群往门口涌。

祁同伟从前排走过来，拍了拍赵东来的肩膀：

“东来，丁副市长的案子，你协助得不错啊。”

赵东来笑：

“都是检察院的功劳。我就是个干活的。”

“干活的好啊。”祁同伟也笑，“会干活的人，走到哪儿都吃得开。”

他拍了拍赵东来的肩膀，走了。

赵东来站在原地，看着祁同伟的背影。

这句话听着像夸，可他知道，祁同伟从来不说没用的话。

会干活的人，走到哪儿都吃得开。

这话是说给他听的，也是说给沙瑞金听的。

人群散去，赵东来在楼梯口看见了高育良。

省政法委书记走得慢，身边跟着人，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赵东来没有打招呼。

他知道，高育良一定也看见了他。

两个人隔着半条走廊，谁都没有走近。

第二天下午，省委办公厅的电话打到市局。

“赵局长，沙书记想见见你。四点，省委小会议室。”

赵东来接完电话，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沙瑞金到任第二天，全省这么多干部，第一个见的是他。

这不是赏识，这是一步棋。

他想看看，京州公安这颗棋子，到底是哪边的。

四点，赵东来准时走进省委小会议室。

沙瑞金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一杯白水，没有茶。

“赵局长，坐。”

“谢书记。”

“丁义珍在你的地盘上落的网。”沙瑞金开门见山，“这个案子，你怎么看？”

赵东来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他准备了很久，可答案不能太长。

“丁义珍不是一个人。”他说，“他只是台面上的棋子。真正的棋手，还坐在台下。”

沙瑞金看着他，没有接话。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听说大风厂那块地，水也很深？”沙瑞金又问。

“水深不深，要看有没有人往里面搅。”赵东来说。

沙瑞金笑了：

“赵局长讲话，很含蓄。”

“在书记面前，不敢讲大话。”赵东来说，“我只管把台面上的棋子看住。”

沙瑞金端起那杯白水，喝了一口，放下：

“赵局长，汉东这盘棋，不好下。”

“我知道。”

“知道就好。”沙瑞金说，“我这个人，不喜欢听人汇报。我喜欢看事。”

赵东来站起来，微微欠身：

“那我就多做事，少汇报。”

沙瑞金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赵东来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沙瑞金的声音：

“赵局长，京州机场那晚的事，我会记在心里。”

赵东来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谢书记。”

他退出小会议室，走到走廊尽头，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位书记，比剧本里写的还难对付。

他什么都没问，又什么都问了。

大风厂、山水集团、丁义珍，每一个词，都是一颗探路的石子。

当天晚上十点，徐磊的电话打了进来。

“赵局，那个号码查到了。”

“机主登记的是个外地身份证，可通话记录显示，最近半年，这个号码每个月都固定打三个电话，全是打到山水集团总机转的办公室。”

“谁的办公室？”

“高小琴的。”

赵东来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还有件事。”徐磊说，“今天下午，大风厂工人里传开了，说蔡成功要把厂子卖给山水集团，卷钱跑路。”

“有人张罗着，明天一早去厂区集合，要蔡成功当面说清楚。”

赵东来把烟掐灭。

山水集团的套路，他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硬的来不了，就来软的。

砸车不成，就煽动工人。

工人一闹，蔡成功就是汉东最大的恶人，大风厂那块地，就成了乱摊子。

剧本里，那场护厂的大火，就是这么烧起来的。

他起身走到窗前，看着京州的夜色。

“明天早上，”他说，“我亲自去大风厂。”

“赵局，你去？”

“去。”赵东来说，“火要烧起来之前，我得先把柴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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