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茶室

高育良的家，是省委家属院里一栋老式小楼。

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叶子绿得发沉。

赵东来按响门铃的时候，是下午三点整。

高育良的秘书把他引进客厅，泡上茶，就退了出去。

客厅布置朴素，沙发、茶几、一台老式座钟。

高育良坐在茶台后面，穿着一件家常的灰毛衣，正往茶杯里续水。

他泡茶的动作很慢，先温杯，再投茶，水沿着杯壁一圈一圈地注进去。

赵东来在茶台对面坐下，没有急着端杯。

“东来，坐。尝尝这茶，明前龙井，我让人从杭州捎来的。”

赵东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好茶。”

“好在哪儿？”高育良问。

“淡。”赵东来说，“淡而不寡，回味在后头。”

高育良笑了：

“懂茶的人不多。懂淡茶的人，更少。”

他放下茶壶，看着赵东来。

赵东来心里清楚，进了这间茶室，就是上了高育良的棋盘。

剧本里，多少人在这个茶台前被三言两语说弯了腰，他记得一清二楚。

“东来，你在京州多少年了？”高育良问。

“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从一个片警，干到局长，不容易。”

高育良说，“听说丁义珍的案子，你协助检察院，办得很干净。”

“是检察院办得干净。”赵东来说，“我就是打打下手的。”

“下手也分高下。”

高育良说，“有的人打下手，把自己的功劳打没了；有的人打下手，让上面把名字记住了。你可是后者。”

赵东来端着茶杯，没有接话。

他知道，高育良的茶，从来不是白喝的。

果然，高育良话锋一转：

“读过《万历十五年》吗？”

“翻过。”赵东来说，“看得不太懂。”

“这本书，我读了三十年。”

高育良说，“它讲了一个道理。在那样的体制里，有为之士，大多没有好下场；懂得收敛的人，反而能善终。”

“张居正，戚继光，海瑞，都是有为的。下场如何，你也知道。”

赵东来放下茶杯：

“书记的意思，是让我学着无为？”

高育良没有直接回答，又给他续了杯茶：

“大风厂的事，你处理得好。工人没闹起来，是公安的功劳，我记着。”

“可有些事情，点到为止就好。”

“京州的局面，需要稳。你是公安局长，维稳是你的本职。查到一定地步，该收的，就收了吧。”

赵东来听明白了。

这杯茶，是替山水集团递的。

替赵瑞龙递的。

“书记的教诲，我记下了。”赵东来说。

高育良看着他，眼里带着笑意：

“你答应了？”

“书记让我收，我就收。”赵东来说，“不过有句话，我也想请书记指教。”

“你说。”

“《万历十五年》里，张居正不是输在有为上。”

赵东来说，“他是输在以为这盘棋上，只有自己一个下棋的人。”

茶室里安静了下来。

高育良端茶杯的手，停了片刻。

赵东来没有停，接着说：

“棋下得太顺的人，最容易忘了一件事：对面坐着的，未必都是瞎子。”

高育良放下茶杯，看了他很久。

“东来，”他说，“你不像个只翻过这本书的人。”

“我记性好。”赵东来说。

高育良没有再往下接。

他重新提起茶壶，给赵东来续了半杯：

“同伟那孩子，性子急。你们警务系统一家人，有些事，话要好好说。”

“祁厅长是我的老上级，我们处得挺好。”赵东来说。

“处得好就好。”

高育良点了点头，“还有亮平，年轻，冲动。你们一起办案，你多担待。”

“侯处长是能干事的。”赵东来说。

“能干事，也得会做人。”高育良说，“这个道理，亮平还不懂。”

赵东来听得出这句话的分量。

高育良在说侯亮平，也是在说他。

这句话也是在提醒他：你赵东来再能干，上面也还有会做人的人。

赵东来心里记下了，嘴上却没有接。

高育良又续了杯茶，像是闲谈：

“对了，听说你还单着？我这儿的姑娘，倒是有几个合适的。”

“书记费心了。”赵东来说，“我这人，案子没办完，心里装不下别的。”

“案子总有办完的时候。”高育良说。

“办完一件，还有下一件。”赵东来说，“公安这行当，就是这样。”

高育良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

送客的时候，高育良把他送到院门口，忽然问了一句：

“东来，汉东这盘棋，有人站台上，有人站台下。你想站哪边？”

赵东来停住脚步：

“书记，我站的地方，得能看清棋盘。”

高育良笑了，目送他上车。

车开出家属院，赵东来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高育良的茶，他喝了。

话，他也回了。

那本书他不但翻过，剧本里高育良用《万历十五年》点拨过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

三十年研究一本书的人，最怕的不是对手，是有人比他看得更透。

赵东来知道，从今天起，高育良不会再把他当普通的公安局长看了。

高育良回到茶室，重新坐下，给自己泡了一杯茶。

他端起茶杯，看着杯中舒展的叶片，忽然想起赵东来那句话：

“对面坐着的，未必都是瞎子。”

他今天本想替赵瑞龙递话，让这颗棋子安分一些。

没想到，话没递出去，倒让对方反手递了一句回来。

他放下茶杯，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瑞龙，京州那边，换个法子盯吧。”

“赵东来这个人……我看不透。”

晚上回到市局，徐磊已经等在办公室门口。

“赵局，常成虎下午出了京州。”

“出了京州？”赵东来脚步一顿，“他去哪儿了？”

“省城方向。”徐磊说，“上了高速，定位显示，他进了省城一个高档小区，到现在都没出来。”

“哪个小区？”

“湖滨苑。”徐磊说，“赵瑞龙在省城的住处，就在那儿。”

赵东来走进办公室，坐下，想了想：

“取保期间擅自离开居住地，按规定，可以收回取保。”徐磊说。

“不急。”赵东来说。

“啊？”

“让他跑。”赵东来说，“看他跑去找谁。”

徐磊会意，退了出去。

赵东来点了根烟。

高育良今天请他喝茶，常成虎今天就出了京州，进了赵瑞龙的门。

两件事连在一起，不是巧合。

那杯茶，是明面上的棋。

常成虎这只饵，是暗处的线。

高育良想让他收手，赵瑞龙想让他闭嘴。

可他偏偏要往前走。

他掐灭烟，拨了徐磊的电话：

“明天上午，把规划局那个副局请到市局来，谈谈他女儿的工作。”

“赵局，用什么名义？”

“干部例行谈话。”赵东来说，“他是党员，跟组织谈话，天经地义。”

挂了电话，他走到窗前。

山水集团在官场上的触手，该一根一根地剪了。

棋局，越来越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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