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头一茬收获

野鸡汤的香味，从灶房里飘出来，馋得穗穗在院子里追着鸡跑。

——当然，是追着自家那只芦花老母鸡跑，不是追野鸡。温小满把野鸡炖了汤，把兔肉留了一半腌起来，另一半切了块，和干蘑菇一起焖了一大锅，满屋子都是勾人的香味。

穗穗围着灶台转了三圈，踮着脚往锅里瞅，被热气熏得小脸通红，奶声奶气地问："爹，肉熟了吗？"

"快啦快啦。"陆青山用锅铲翻着肉，心里头是说不出的熨帖。

他一边看着锅，一边在心里盘算着。两只兔子一只野鸡，加上猪苓，这一趟进山的东西，自家吃一部分，剩下的得想个法子变现。

上辈子他在山货行当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太清楚这其中的门道了。青石村守着雪岭这座宝山，木耳、蘑菇、松子、榛子、药材，漫山遍野都是。可山里的东西，运不出去就是死物，要是能打通路子，那就是白花花的银子。

他想到了一个人——县城供销社的采购员，郑大山。

上辈子，郑大山是他山货生意起步时的第一个贵人。这人实在、讲信用，收山货从不压价，后来还帮他牵线搭桥，认识了不少县城里的人物。这辈子，他得赶在郑大山还没调到县里之前，先把这层关系续上。

不过这都是后话。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家里的日子过起来。

野鸡是山里的正经野物，肉紧实，汤鲜亮，炖了不到半个时辰，汤色就黄澄澄的，飘着一层油花。陆青山舀了一勺尝了尝，又往里搁了一撮盐，咂咂嘴，觉得比自己上辈子在县城馆子里吃的还要香。

他想起小时候，娘还在的时候，也爱用干蘑菇炖野鸡。那时候家里穷，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回肉，可只要娘一开锅，满屋子都是这种勾人的香味。爹坐在门槛上抽烟，他蹲在灶台边咽口水，娘就笑骂："馋嘴猫，急什么，肉又跑不了。"

后来娘走了，爹也走了，家也就散了。如今这锅汤，是炖给他媳妇和闺女喝的，光这一样，就比他上辈子挣下的一切都金贵。

"爹！"

穗穗拽了拽他的衣角，仰着小脸说："我要吃肉！"

"好，这就好了。"陆青山笑着盛了一碗，吹了吹，先夹了一小块最嫩的兔肉，递到闺女嘴边，"来，尝尝爹的手艺。"

小丫头一口咬住，嚼了两下，眼睛"唰"地亮了，含糊不清地喊："好吃！爹！好吃！"

温小满端着碗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唇动了动，眼圈又红了。她别过脸去，悄悄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这些年，她一个人拉扯孩子，柴米油盐一把抓，男人指望不上，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几顿。穗穗长到六岁，连块像样的肉都没吃过几回。她不是没恨过陆青山，恨他懒、恨他混、恨他把好好一个家败成这副模样。

可她今天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好像真的把那个"家"字，放在心上了。

吃饭的时候，陆青山破天荒地没有喝酒——家里其实也找不出酒了——而是给自己倒了一碗白开水，陪着妻女安安稳稳地吃了一顿饭。

饭后，温小满收拾碗筷，陆青山把穗穗抱到炕上，教她认字。

他从柜子里翻出一本旧得卷了边的《看图识字》，那是小满当年教书用的旧课本。穗穗趴在炕上，指着上面的图画，一个字一个字地跟着他念："山……雪……兔……"

念到"兔"的时候，小丫头忽然抬起头，眨着大眼睛问："爹，兔子那么可爱，你为啥要打它呀？"

陆青山愣了一下，蹲下来，认真地说："因为爹要养你和你娘啊。雪岭上兔子多，打一只兔子，你就能吃一顿肉，穿一件暖和的衣裳。穗穗想不想天天吃肉？"

小丫头想了想，重重地点头："想！"

"那爹就去打兔子。"陆青山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等咱家有钱了，爹就养一群鸡，天天给你煮鸡蛋吃。"

"真的？"

"真的。爹跟你拉钩。"

爷俩小拇指勾在一起，穗穗笑得见牙不见眼。温小满坐在灯下缝衣裳，看着这一幕，针脚不由慢了下来，嘴角也悄悄弯了弯。

她忽然想起来，穗穗长这么大，好像还从没跟爹这么亲近过。从前那个陆青山，回家不是倒头就睡，就是喝多了发酒疯，穗穗见了他都绕着走。如今，小丫头却赖在他怀里，一口一个"爹"叫得又甜又脆。

她低着头，把线头咬断，心里想：这日子，要是能一直这样下去，该多好。

夜幕降临，青石村又安静下来。

温小满在灯下缝补衣服，陆青山坐在门槛上，借着屋里的灯光，把今天挖回来的猪苓仔细地清理干净，晾在窗台上。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回头问："小满，咱们村的赵德柱，还当着村主任呢？"

温小满手里的针停了一下，低声说："当着呢。咋了？"

"没事。"陆青山垂下眼帘，若有所思地说，"我就是想起来，上回听人说，他想把村东头那片柞木林子包出去。那片林子，咱家地界连着吧？"

温小满叹了口气："可不是。你爹当年替村里守了二十年林子，人家现在一句话就要收回去，说是要包给县里来人。我跟他说理，人家压根不搭理我。"

陆青山"嗯"了一声，没再说话，眼底却沉了沉。

那片柞木林子，是他爹守了一辈子的地方。上辈子，他稀里糊涂地就把地界让了出去，让赵德柱捡了大便宜。这辈子，他可不会再让了。

"睡吧，"他站起来，吹了灯，"明天，我再去趟山上，把那片林子的情况摸清楚。"

黑暗中，温小满轻轻"嗯"了一声，又过了一会儿，忽然轻声说：

"青山……你要是真能把日子过起来，我……我就跟着你，好好过。"

陆青山躺在外屋的炕上，睁着眼睛看着黑黢黢的房梁，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他睁着眼睛，在黑暗中把明天的路一条条捋了一遍：先去把昨天下的套子收了，再往柞木林那边转转，看看能不能挖着药材。要是运气好，开春前还能攒下几十块钱，到时候给穗穗扯两尺新布做件棉袄，给小满买双胶鞋——她那双鞋底都磨穿了，冬天站在讲台上，脚冻得跟冰坨子似的。

想着想着，他眼皮渐渐发沉，嘴角却始终翘着。

上辈子他做了一辈子生意，算计过无数人，也被人算计过无数次，到头来，满屋子金山银山，心里却空得发慌。如今躺在四面漏风的破屋里，怀里揣着刚挣来的几块钱，他反倒觉得，这辈子，活得比什么时候都踏实。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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