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家里的肉香

接下来的几天，陆青山几乎天天进山。

他每天天不亮就走，天黑前回来，从不空手。野兔、野鸡、野山菌、冻梨、山楂，一样样往家里搬。温小满从最初的将信将疑，到后来看着满屋子的吃食，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

穗穗的小脸一天天红润了起来，不再像以前那样总是蔫蔫的，每天傍晚都搬个小板凳坐在院门口，等着爹回来。

这天傍晚，陆青山从山里回来，手里拎着两只肥野兔，怀里还揣着一兜冻梨。穗穗欢呼着扑上来，抱着他的腿不撒手："爹！爹！今晚吃肉吗？"

"吃肉！"陆青山把闺女举起来，转了个圈，"爹今晚给你炖一大锅兔肉，管够！"

温小满接过兔子，难得地笑着打趣："你这一天天的往山里钻，也不怕把山里的兔子打绝了。"

"那不能。"陆青山一本正经地说，"我爹说了，山是咱的饭碗，得留后路。我打兔子都挑肥的大的，小的都放生了，套子也下得少，够吃就行。"

温小满愣了一下，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这个男人，是真把他的老本行捡起来了，也是真把这个家放在心上了。

晚上，温小满收拾灶台的时候，穗穗忽然问："娘，兔子能养吗？"

温小满一愣："养兔子？"

"嗯！"小丫头眼睛亮晶晶的，"爹说兔子能生小兔子，小兔子又能生小小兔子，咱家要是养一窝兔子，是不是天天都有肉吃啦？"

这话把温小满逗笑了，她揉了揉闺女的头："你呀，就知道吃。不过——"她想了想，"你爹这主意，兴许真能成。山里野兔子多，逮活的养着，确实比顿顿上山打强。"

穗穗高兴得直拍手："那我要养！我要给小兔子喂菜叶子！"

陆青山在院子里听见了，笑着接话："成，明儿爹进山，给你逮两只活的回来养。"

温小满站在灶台边，看着父女俩你一言我一语，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出的滋味。

嫁给陆青山七年，她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只有她自己知道。头两年他还在县城上班，日子勉强过得去；后来他嫌上班不挣钱，辞了职回来，说是要干大买卖，结果买卖没干成，反倒把家底折腾光了，人也一天比一天懒。她怀着穗穗那会儿，正赶上冬天，家里没柴烧，她挺着大肚子去后山捡柴火，滑了一跤，差点把孩子摔没了——那会儿她恨得咬牙切齿，想着等孩子生下来，就跟这个没出息的男人离婚。

可离婚的话，她到底没说出口。不是舍不得他，是舍不得让穗穗没爹。她一个人咬咬牙，把日子一天天捱了下来，捱到连她自己都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直到这几天，看着那个男人天不亮进山、天黑前回来，看着他笨手笨脚地给闺女缝帽子，看着他蹲在灶台前炖肉时专注的侧脸，她心里那道结了七年的冰，忽然裂开了一道缝。

她不知道这日子能好多久，可她忽然愿意，再信他一回。

这天晚上，陆青山亲自动手，炖了一大锅兔肉炖蘑菇，又烙了几张玉米饼，炒了一盘野山菌。一家三口围着桌子，吃得满嘴流油。

穗穗吃得小肚皮圆滚滚，靠在温小满怀里直打嗝，嘴里还念叨着："娘，爹做的饭真好吃，比……比过年还好吃！"

温小满摸着闺女的头，笑着没说话，眼角的皱纹却好像都舒展开了。

吃完饭，陆青山让温小满先歇着，自己把碗筷洗了，又把屋子收拾了一遍。他找出昨天剥下来的两张兔皮，在灯下仔细地揉着。

兔皮刚剥下来的时候带着血腥味，得用盐揉过，再鞣制，才能变得柔软暖和。这个手艺，也是他爹传下来的。

温小满看着他熟练地揉皮子，忍不住问："你这是……要干啥？"

"冬天冷，我给你和穗穗一人做一副兔皮帽子、一副手套。"陆青山头也不抬地说，"你天天天不亮就起来去学校，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我看着心疼。"

温小满的呼吸滞了一下。

她看着灯下那个低着头、认认真真揉着兔皮的男人，眼眶忽然就热了。她赶紧别过头去，假装收拾东西，声音却有点发颤："我……我不用，给穗穗做就行。"

"你们娘俩都有。"陆青山抬起头，冲她笑了笑，"上辈子……不是，这些年，让你受苦了。往后，我慢慢补。"

温小满没接话，背对着他"嗯"了一声，肩膀却微微抖着。

这天夜里，陆青山睡得正香，忽然被一阵动静惊醒。

他睁开眼睛，借着月光，看见温小满正坐在炕沿上，裹着棉袄，轻轻地拍着怀里的穗穗。小丫头半夜又起了烧，小脸烧得通红，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爹"。

"又烧了？"陆青山一骨碌爬起来，摸了摸闺女的额头，烫得吓人，"药呢？前天那包药粉呢？"

"用完了。"温小满的声音带着哭腔，"村卫生所的老孙头说，这烧要是再压不下去，就得送县医院。可县医院……咱家哪有钱啊……"

陆青山咬了咬牙，飞快地穿上棉袄："你在家等着，我去找老孙头再拿点药。"

"可咱家没钱了……"

"我有办法。"

陆青山说着，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正是前两天挖回来的猪苓。他掂了掂，转身出了门。

夜色里，他一路小跑，敲开了老孙头家的门。

"孙叔，我闺女又烧起来了，您家里还有退烧的药不？"

老孙头披着衣服出来，看见他，先是一愣："青山？你闺女又病了？你先进来，我给你拿药。"

陆青山把手里的猪苓递过去："孙叔，这个您收着。我山里挖的，能入药，您看能不能抵药钱？"

老孙头接过来就着灯光一看，眼睛顿时瞪大了："好家伙，这可是上好的猪苓！野生的，个头还这么大！青山，你哪儿弄的？"

"雪岭上挖的。"

"成！"老孙头麻利地从药箱里翻出一包退烧药，又抓了两把草药，一股脑塞给他，"药你拿去，这个猪苓我先收着，回头我给你算钱！你爹当年没少帮衬村里，这情分，叔记着！"

陆青山千恩万谢地回了家，赶紧给穗穗喂了药。小丫头迷迷糊糊地喝了药，又睡了过去，烧渐渐地退了。

温小满坐在炕边，看着熟睡的女儿，又看看忙前忙后的陆青山，眼泪终于没忍住，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青山……"她哽咽着说，"咱家……咱家是不是有盼头了？"

"有。"陆青山坐到她身边，握住她冰凉的手，一字一句地说，"小满，你信我。咱家的日子，会一天比一天好。穗穗的病，咱治得起；穗穗的学，咱也供得起。往后，我让你们娘俩，顿顿有肉吃，年年有新衣穿。"

温小满没说话，只是反手攥紧了他的手，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又飘了起来。屋里的炉火，却烧得正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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