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兔皮帽子

穗穗的病，在老孙头那两包药的加持下，总算是彻底好了。

小丫头病一好，就又活蹦乱跳起来，满院子追着鸡跑，咯咯的笑声把左邻右舍都引来了。

隔壁赵寡妇探着脑袋往这边瞅，阴阳怪气地说："哟，这不是青山家吗？前两天还穷得揭不开锅，今儿咋这么热闹？莫不是发横财了？"

温小美满手面粉，正在屋里烙饼，闻言也不恼，笑着回了一句："嫂子说笑了，啥横财不横财的，就是孩子她爹进山打了两只野物，给穗穗补补身子。"

"打野物？"赵寡妇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陆青山？他会打猎？他不是……他不是连锄头都懒得扛吗？"

正说着，陆青山拎着一串刚下好的套子，从山里回来了。他经过赵寡妇身边，也不多话，只笑着点了下头："赵嫂子，忙着呢？"

赵寡妇张着嘴，看着陆青山背上的猎弓、腰间的柴刀、手里拎着的两只野兔，半天没合拢嘴。

等陆青山进了院，她才回过神来，扯着嗓子冲屋里喊："我说青山家的，你家男人这是——让山神爷开光了？"

温小满笑着没接话，心里却比吃了蜜还甜。

这几天，陆青山的变化她看在眼里：天不亮进山，天黑前回来，从不空手；回来就收拾屋子、劈柴、哄孩子，连她教书用的备课本，他都帮她抄好了。

这个男人，是真的变了。

这天下午，陆青山坐在院子里，把攒下的几张兔皮拿出来，仔细地比量着。他手里握着一把旧剪子，剪剪裁裁，又用针线一点点地缝着。

温小满从学校回来，就看见他蹲在院子里，面前摊着一张剪好的兔皮，正笨手笨脚地往里面絮棉花。

"你这是……"

"给穗穗做帽子呢。"陆青山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手艺糙，你回头看看哪儿不对，再帮我改改。"

温小满蹲下来，拿起他缝了一半的帽子，看着那细密的针脚，眼眶忽然一热。

她抬起头，声音有点发颤："青山，你……你啥时候学的这手艺？"

"小时候，看我娘做过。"陆青山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娘走得早，我那时候不懂事，啥也没学会。现在……想把欠你们的，都补回来。"

温小满没说话，只是接过针线，低下头，默默地把那顶帽子缝完。

正缝着，院门外又响起赵寡妇的声音："青山家的！青山家的在家不？"

温小满应了一声，迎出去。赵寡妇挎着个篮子，篮子里装着几个鸡蛋，眼睛却直往院子里瞟，看见蹲在地上揉皮子的陆青山，先是一愣，随即满脸堆笑："哟，青山也在家呢？啧啧，这手艺，没想到啊！"

赵寡妇是村里有名的碎嘴子，人倒不坏，就是爱打听。她围着陆青山转了两圈，又瞅瞅晒在窗台上的兔皮和挂在檐下的猎物，酸溜溜地说："我说青山家的，你家这日子，是眼看着红火起来了啊！这兔子皮，得卖不少钱吧？"

温小满笑着打圆场："嗐，就几张皮子，能值几个钱，给孩子做帽子暖和。"

"那也是本事！"赵寡妇把鸡蛋塞给温小满，"来，给穗穗补补身子，嫂子的一点心意。"

送走赵寡妇，温小满回屋，看着篮子里那六个鸡蛋，心里感慨：从前她家穷，村里人见了都绕着走，生怕她开口借钱。如今男人出息了，连最抠门的赵寡妇都肯上门送鸡蛋了。

她没把这话说出来，只是把鸡蛋小心地收好，想着等明天给穗穗蒸碗蛋羹。

院子里，陆青山把最后一张兔皮揉好，晾在杆子上。穗穗蹲在一旁，好奇地看着他手里的柴刀和猎弓，奶声奶气地问："爹，这个刀刀是干啥的呀？"

陆青山蹲下来，把柴刀放远了些，指着一件件教她："这个是柴刀，砍柴、开路用的；这个是猎弓，打猎用的；这个叫铁夹子，埋在雪地里，兔子踩上去，就跑不掉了。"

穗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爹打猎，会不会受伤呀？"

陆青山心里一暖，摸了摸闺女的小脑袋："不会。爹本事大着呢。"

"那我长大也要跟爹学打猎！"

"不行，"陆青山笑着摇头，"爹要送穗穗去读书，读了书，就不用在山里吃苦了。你要当个有出息的人，当老师，跟你娘一样。"

穗穗想了想，认真地说："那我要当老师，教好多好多小孩！"

"好！穗穗有志气！"

这天的太阳落山时，青石村的炊烟又升起来了。村里人都说，陆家那个浪子，是让山神爷点化了。

天色擦黑，温小满把缝好的兔皮帽子戴在穗穗头上。小丫头戴着一顶毛茸茸的帽子，围着转了两圈，美得不行，仰着小脸喊："娘！帽子好暖和！"

温小满笑着，又拿起另一张兔皮，开始给陆青山做手套。她低着头，手上的针线翻飞，声音轻轻地说："青山，你这几天也受累了，我给你也做一副，你进山戴着，免得冻坏了手。"

陆青山心里一热，咧嘴笑了："行，你做的，我天天戴着。"

这天晚上，温小满破天荒地主动给他端了一碗热水，又往他碗里夹了两块肉。

"青山，"她坐在他旁边，低着头，声音又轻又软，"我跟你说个事儿。"

"你说。"

"我爹前两天托人捎话，说……说赵德柱又去我家提了，想让我……"她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想让我把地契上的名字改成他的，说是帮着打理地界。"

陆青山的筷子顿住了。

他放下碗，认真地看着她："地契？咱家那片柞木林子？"

"嗯。"温小满点头，"我爹当年分家的时候，把村东头那片林子记在咱家名下了。赵德柱惦记那片林子不是一天两天了，他说……他说你要是再不管家里，他就去县里说，说咱家荒废林地，该收回村集体。"

陆青山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他爱说让他说去。那片林子，是爹留给咱家的，谁也夺不走。"

"可他要真去县里告……"

"小满，"陆青山打断她，语气平静却笃定，"你信我，我有办法。不光要保住那片林子，我还要让咱家，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让赵德柱那号人，眼红都来不及。"

温小满看着他，看着这个几天前还让她绝望的男人，忽然觉得，他眼里有一种她以前从没见过的东西——那不是吹牛，而是一种踏踏实实的、能让人安心的底气。

她轻轻"嗯"了一声，低下头，给他碗里又添了一勺汤。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照着一院子淡淡的雪光。屋里，炉火正旺，暖意融融。

这个家，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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