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山货的念想

日子一天天过去，陆青山进山的次数越来越多，家里的日子也跟着一天天宽裕起来。

这天，他又从山里扛回来半麻袋东西——冻梨、山楂、木耳，还有一捆晒干的蘑菇。温小满蹲下来翻看，惊喜地发现里面还夹着几株晒得半干的天麻。

"天麻？"温小满眼睛一亮，"这可是好东西，县城药材站收，价钱不低。"

"嗯。"陆青山喝了口水，抹了一把汗，"我打算明儿个去趟县城，把攒下的这些东西卖了，换点钱。再打听打听，看看县里的收购行情。"

温小满犹豫了一下："去县城……那可有四十里地呢，雪天路滑，你一个人行吗？"

"行。"陆青山笑了笑，"你忘了，我就是在县城待过的人。山货这一行，我门儿清。"

第二天天不亮，陆青山就背着麻袋出了门。

四十里山路，雪后格外难走。他走了大半个上午，才到县城。

1983年的县城，还带着老旧的底色，街上稀稀拉拉几个摊子，供销社的柜台里摆着些布匹、糖块、搪瓷缸子。陆青山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巷子，找到那家挂着"XX县土产公司"牌子的门市。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正就着搪瓷缸子喝茶。陆青山一眼就认出了他——郑大山。

上辈子，他的第一个贵人。

陆青山压下心里的激动，笑着上前："同志，您好，我有点山货想卖，您看收不收？"

郑大山放下茶缸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说："啥山货？拿出来瞅瞅。"

陆青山解开麻袋，把冻梨、木耳、蘑菇、天麻一样样摆上柜台。郑大山拿起那捆天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眉毛微微一挑："哟，野生天麻？个头还不小。哪挖的？"

"雪岭上，背阴坡的柞树根底下。"陆青山如实说，"还有这些木耳，都是秋上采的，晒得干。"

郑大山点了点头，一样样验了货，又掂了掂重量，沉吟道："冻梨、山楂这些，我这儿零收；木耳蘑菇，按八毛一斤收；这天麻……我给你算两块五一斤，你看中不中？"

陆青山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木耳蘑菇加起来二十来斤，能卖十六七块；天麻二斤多，能卖五六块。这一趟，少说能进账二十多块——顶得上小满三个月的工资了。

他点了点头："中！郑同志是实在人，我信得过。"

郑大山一听这话，乐了："你咋知道我姓郑？"

"听人说的，"陆青山笑着，又补了一句，"都说县土产公司的郑同志收山货公道，不压价，我这才奔着您来的。"

郑大山被捧得高兴，麻利地过秤、算账，把钱递给他，又随口问了一句："小伙子，你叫啥？哪个村的？"

"陆青山，青石村的。郑同志，往后我家的山货，都往您这儿送。"

"成！"郑大山爽快地说，"青石村守着雪岭，山货多，你有货尽管往我这儿送，我照行情收，亏不了你。"

陆青山把钱揣好，心里踏实了一大半。

从土产公司出来，陆青山揣着那沓钱，先拐进了供销社。

柜台里摆着花花绿绿的东西：上海牌的雪花膏、大红花的搪瓷盆、缠着红头绳的扎头绳、还有一包包纸包的糖块。他在柜台前站了半天，最后咬牙买了两样——一小瓶雪花膏，五毛钱，是给小满的；一包水果糖，三毛钱，是给穗穗的。

掏钱的时候，他手都有点抖。搁上辈子，他挥手就是几万块的生意，五毛钱掉地上都不带弯腰捡的。可如今，这八毛钱，是他拿命从雪岭上换来的，每一分都金贵。

他小心地把雪花膏和糖揣进怀里，又去副食店称了一斤五花肉、半斤红糖。家里多少年没见着荤腥了，过年了，得让娘俩解解馋。

肉是金贵东西，他包了一层又一层，生怕冻了、怕掉了，一路走一路不放心地摸。

他出了土产公司，又在县城转了一圈，不动声色地把几处收购点的行情摸了个遍。猪肉一块二一斤，大米两毛八一斤，白面两毛五一斤，玉米饼子五分钱一个。他心里有了底，盘算着：等开春，家里的日子，就能彻底翻身了。

回去的时候，陆青山又特意绕到县药材站门口，蹲在墙根下看了看行情。

他看见一个背着背篓的老汉，从药材站出来，手里捏着一沓毛票，数了又数，美滋滋地揣进怀里。他凑上去搭话："老叔，今儿个行情咋样？"

老汉笑呵呵地说："好啊！野生猪苓、天麻，只要货好，药材站照单全收，价钱比去年还高了两毛！这日子，有盼头喽！"

陆青山心里有了底，又跟老汉聊了几句，把几味药材的收购价都问了个清楚。他心里暗暗盘算：开春化冻之后，他得把那片柞木林子好好翻一翻，该挖的挖，该留的留，一年下来，光药材这一项，就是一笔不小的进项。

回村的路上，他路过村口，正碰见几个村民在树下晒太阳聊天。

"哎，你们听说了没？赵主任要把村东头那片柞木林子包出去，说是要搞啥林业承包！"

"包出去？那片林子不是青山他爹守了一辈子吗？他家地界还连着那儿呢！"

"嗨，现在谁还管那些。赵主任说了，陆广田都瘫了，他家那小子又是个不成器的，林地荒着也是荒着，不如包给县里来人，还能给村里创收！"

陆青山停下脚步，眼神沉了沉。

他没有上前理论，只是把麻袋往肩上掂了掂，大步流星地回了家。

进院的时候，温小满正蹲在灶台前烧火，看见他回来，赶紧站起来："回来了？卖了多少钱？"

"二十多块。"陆青山把卖货的零钱一张张捋平，放在桌上，又从中抽出两块，推到温小满面前，"这两块，你拿着买菜。剩下的，我留着置办家伙什——开春了，咱家得添点东西。"

温小满看着那两块钱，眼眶一热。这些年，她嫁的男人从来没往家里拿回过一分钱，如今，他进一趟山，就把一个月的开销挣回来了。

"青山，"她轻声问，"你这几天，是不是在琢磨啥事儿？"

陆青山坐在门槛上，看着远处的雪岭，缓缓说："小满，我想把咱家那片柞木林子，从赵德柱手里保下来。不光保下来，我还想承包下来，在里头做点文章。"

"做文章？"

"嗯。"陆青山眯起眼睛，目光越过层层雪岭，"那片林子里，有木耳、有蘑菇、有天麻、有猪苓，满山都是宝。我爹守了一辈子，只守了个看林人的名头。我想着，咱要是能把它承包下来，好好经营，一年下来，兴许能顶咱家十年的收入。"

温小满怔怔地看着他，半天才说："青山，你……你变了。变得我都快不认识了。"

陆青山笑了："人总得变。为了你，为了穗穗，也为了我爹。"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这话你千万别往外说。赵德柱那人，心眼比针尖还细，让他知道了，指不定又生啥幺蛾子。"

温小满听他把话说完，好半天没吱声，过了半晌才轻声说："青山，你说的这些，我懂。可我更怕的是，你心气太高，步子迈太大，到头来又……又像从前那样。"

陆青山听出她话里的顾虑，心里一疼，放软了声音："小满，我知道你不放心。咱不冒进，一步一步来。我先靠打猎和山货把日子稳住，等攒够了本钱，再想承包林子的事。你看着，我要是再有半点不着调，你就拿擀面杖打我。"

温小满被他说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随即又绷起脸："我可记住了。"

"记住了好。"陆青山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胳膊，"明儿个我再去趟山上，把林子里的情况摸得更细些。知己知彼，才能赢。"

温小满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一夜，青石村的雪又落了一层。陆青山躺在炕上，睁着眼睛，心里却已经盘算起了一盘大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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