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年货会头一炮

腊月二十八，县城年货会，人山人海。

县中学门口的大操场被挤得水泄不通，卖对联的、卖冻梨的、卖花布的、卖糖葫芦的，一个摊子挨着一个摊子，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混成一片，热闹得能把天掀翻。

陆青山一家三口，就挤在操场最靠边的一个角落里。一张破木板搭的摊子，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冻梨、山楂、木耳、蘑菇，旁边还挂着两只冻得硬邦邦的野兔、一只野鸡。

"青石村山货，新鲜冻梨，又甜又脆喽——"

穗穗站在小板凳上，扯着嗓子吆喝，小脸冻得通红，嗓门却大得很。她这一嗓子，倒真招来了几个顾客。

一个穿军大衣的大姐蹲下来，拿起一个冻梨掂了掂："咋卖的？"

"一毛两角一斤，大姐。"陆青山笑着招呼，"您尝尝，雪岭上冻的，又甜又脆，包您吃了还想吃。"

大姐掰了一小块冻梨，一咬，眼睛就亮了："哟，还真甜！给我称五斤！"

"好嘞！"温小满麻利地过秤，陆青山在一旁装袋，穗穗在中间递零钱找零，一家三口配合得严丝合缝。

有了第一单，后面的生意就顺了。冻梨、山楂是年货的抢手货，木耳蘑菇是城里人的稀罕物，两只野兔更是一上摊就被一个穿皮袄的老爷子相中了。

"这兔子咋卖？"

"一只五块，老爷子您要是两只都要，算您九块。"

"便宜点，八块！"

"八块五！再送您二两木耳，权当给老爷子拜个早年！"

老爷子乐了，掏钱提兔，临走还竖起大拇指："小伙子，会做买卖！"

一上午下来，摊子上的货卖了大半，陆青山数了数钱，足足三十七块八。

"爹！"穗穗举着一把毛票，兴奋得直蹦，"咱家发财啦！"

"发啦发啦！"陆青山一把抱起闺女，笑得合不拢嘴，"走，爹领你去买糖葫芦！"

糖葫芦摊前，穗穗挑了半天，最后指着一串最大的山楂糖葫芦，眼睛亮晶晶的："爹，我要这个！"

"买！"陆青山掏出一毛钱，递给摊主，又回头对穗穗说，"穗穗，往后咱家的日子，比糖葫芦还甜。"

"真的呀？"

"真的，爹说话算话。"

爷俩咬了一口糖葫芦，酸得直咧嘴，又笑得前仰后合。穗穗吃得满嘴都是糖渣，还不忘举着糖葫芦往温小满嘴边送："娘，你尝尝！可甜了！"

温小满咬了一小口，眼眶又热了。她低头把摊子收拾干净，把零钱一张张捋平，收进贴身的布包里。

这么多年，她头一回觉得，日子有了实实在在的盼头。

晌午一过，摊子上又热闹了一阵，木耳蘑菇卖了个精光，只剩下最后一小筐冻梨。陆青山正寻思着是不是收摊，忽然听见一个粗嗓门在人群里响起来：

"让让！让让！谁在年货会上卖野味？谁让你们摆摊的？"

人群呼啦一下让开一条道，一个穿着皮夹克、脸上有一道疤的中年男人，领着两个流里流气的后生，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温小满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小声说："青山，这是县城的老疤，钱麻子……他管着县城收山货的买卖，谁家的货都得先过他的手，不然就砸你摊子……"

陆青山看着那个走近的刀疤脸，眼睛眯了起来。

上辈子，他记得这个人。

钱麻子，靠坑蒙拐骗起家的山货贩子，早年压价收山货，后来倒腾野味发了财，在县城土产行里横行霸道了十几年。上辈子，陆青山头一回进县城卖货，就是被这人狠狠坑了一笔——三十斤木耳，只给了一半的钱，剩下的全打了白条，追了三年都没要回来。

如今，这家伙又来了。

"小子，"钱麻子走到摊子前，拿脚踢了踢那筐冻梨，歪着头打量他，"你哪儿的？谁让你在这儿卖货的？"

陆青山不慌不忙，把闺女往身后护了护，笑着问："这位老板，年货会是政府办的，交过摊位费就能摆摊。我这摊子，手续齐全，您有啥指教？"

"指教？"钱麻子嗤笑一声，"你懂不懂规矩？县城里收山货、卖山货，都得过我钱麻子的手！你倒好，一声招呼不打，自己在这儿吆喝起来了，让我这脸往哪儿搁？"

陆青山心里门儿清：这就是来收"地头税"的。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笑着说："钱老板是吧？久仰大名。您看我这小摊，一天也卖不了几个钱，您高抬贵手，让咱挣个过年的嚼谷，成不？"

"成啊！"钱麻子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黄牙，"我钱麻子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你这两只兔子一只鸡，我出二十块钱全收了，算是给你交个朋友。往后你再有货，先送我家去，按我的价收。"

二十块钱？他那两只野兔单卖就卖了八块五，加上野鸡，少说值十五六块。这价钱听着不低，可钱麻子收了他的货，转手就能翻一番卖出去，摆明了要拿他当冤大头。

陆青山心里冷笑，嘴上却还是客客气气的："钱老板，您这价，够意思。可我这货，已经卖出去了。"

"卖出去了？"钱麻子眼睛一瞪，"卖谁了？"

"卖给我了。"

一个声音从人群外传来。郑大山拨开人群，大步走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两瓶酒。他走到陆青山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看着钱麻子，不咸不淡地说："老疤，年货会是公家办的，摊主交了钱就能摆摊，这是规矩。你在这儿闹事儿，是要跟供销社过不去？"

钱麻子的脸色变了变。郑大山虽然只是个采购员，可他背后是县土产公司，是供销社系统。这年头，敢跟供销社叫板的人，没几个有好果子吃。

"郑、郑同志，"钱麻子干笑两声，"我这不是……跟小兄弟开个玩笑嘛。您忙，您忙。"说完，一招手，带着两个后生灰溜溜地走了。

陆青山看着钱麻子的背影，又看看郑大山，心里那本账，又翻过了一页。

"郑同志，今儿个多亏您了。"

"客气啥。"郑大山把两瓶酒塞进他手里，"年货会头一天，我就听说青石村来了个会做买卖的猎户，一打听，果然是你。正好，我找你也有事儿——过完年，县里要搞山货收购，我琢磨着，你那些货，我单独给你留个口子，你看咋样？"

陆青山心里一喜，面上却不显："那敢情好！郑同志，您这情分，我记下了。"

郑大山摆摆手，又压低声音说："不过你也得当心，钱麻子那人，心眼小，今儿吃了瘪，保不齐背后给你使绊子。你在县城要是没个熟人，出事儿了连个说话的都没有。"

"我记住了。"

送走郑大山，陆青山回身，看见温小满站在摊子后头，眼圈红红的，正看着他。

"青山，"她哑着嗓子说，"你……你啥时候认识的县城的人？"

陆青山笑了，从怀里掏出那两瓶酒："上辈子……不是，我这不是在县城待过嘛。走，收摊，咱回家过年！"

"回家过年喽！回家过年喽！"穗穗在一边蹦蹦跳跳，又想起什么，扯着陆青山的袖子问，"爹，刚才那个脸上有疤的坏人，是不是想欺负咱家？"

"是。"陆青山把闺女抱上爬犁，又回头看了一眼钱麻子离开的方向，语气淡淡的，"不过穗穗记住，咱陆家人，不吃哑巴亏。往后谁想欺负咱家，都得先问问你爹手里的柴刀答不答应。"

穗穗使劲点了点头，又小声问："那……那个帮咱说话的郑叔叔呢？"

"郑叔叔是好人。"陆青山笑了笑，"往后咱家的山货，都要从郑叔叔手里过，那是咱家的贵人。"

温小满听着爷俩的对话，心里又酸又暖。她坐上爬犁，把穗穗揽进怀里，又回头看了看暮色里渐渐远去的县城，轻轻舒了口气。

"走喽！"

陆青山甩了个响鞭，拉爬犁的老马哒哒地跑起来。雪路上，一家三口的笑声，融进了年货会的热闹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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