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省城来的大主顾

罗老板说要来看货，陆青山本以为他是随口一说。

没想到，七月中旬的一天，一辆吉普车开进了青石村，停在了陆青山家门口。

消息传得快，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半个村子的人都围过来了。吉普车这玩意儿，在青石村还是头一回见，比看大戏还稀罕。孩子们挤在最前头，趴在车头前，好奇地摸来摸去，被大人呵斥着拉开。

温小满一大早就把屋里屋外收拾了一遍，又把穗穗从头到脚拾掇利索，扎了两个小辫子。穗穗扯着新衣裳的衣角，紧张地问："娘，那大老板长啥样？凶不凶？"

"不凶。"温小满给她理了理领子，"咱家货好，他不凶。"

罗老板从车上下来，穿着一件白衬衫，头发梳得油亮，一看见陆青山，就笑着伸出手："陆同志，我可是说话算话，来看你的货了！"

"罗老板！"陆青山赶紧迎上去，又回头冲温小满喊，"小满，快烧水！罗老板来了！"

罗老板摆摆手："不忙不忙，先看货。"

他跟着陆青山进了院子，先看了晾在席子上的木耳，抓了一把，一朵一朵地看，又放鼻子底下闻了闻，点了点头："好木耳。菌肉厚，朵形整，晒得也干。比我上个月在省城收的那批强。"

"罗老板好眼力。"陆青山心里有底，嘴上不慌，"这批是头茬，七月的雨少，木耳长得厚实。第二茬再过半个月就能摘，秋上还有第三茬。"

"好！"罗老板又看了兔子，蹲下来掂了掂一只野兔配的仔兔，点头道，"这兔子养得好，皮毛油亮，是吃野食长大的吧？"

"是，散在林子里放养的，吃虫吃草，跟野兔差不多。"陆青山又领他看了猪圈、鸡舍，"猪是年根儿杀的，自家吃一头卖一头；鸡散在林子里，下的蛋都让郑同志收了去。"

罗老板听得直点头，最后跟着陆青山进了柞木林，站在那几排菌架前，看着密密麻麻的木耳，忍不住啧啧称奇："好家伙，三十亩林子，你这规划得清清楚楚——木耳架、林蛙池、药材地，还有这片留白……你这不是瞎干，是真有章法！"

"都是瞎琢磨。"陆青山笑道，"罗老板，您要是有兴趣，咱进屋谈？"

进了屋，温小满端上茶，罗老板喝了口茶，开门见山："陆同志，我也不绕弯子。你这木耳，我全要了，按省城的行情，一块八一斤，有多少收多少。还有你这林蛙，秋天要是出栏了，蛙油我按一两二十块收——这个价，在省城都算高的。"

一两二十块！陆青山心里一跳，面上却稳着："罗老板，价钱好说。不过我有个条件——"

"你说。"

"我这货，先紧着县土产公司的郑同志供。他是我的老主顾，也是您的牵线人。他要是不收的，我全给您留着。"陆青山说着，又补了一句，"还有，我打算带村里人一块儿干，种木耳、采山货。到时候货量大了，我统一收上来，再给您供货。您看行不？"

罗老板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好你个陆青山！别人都是闷头自己发财，你倒好，想着带全村人一块儿干！行，我就喜欢你这格局！"

他想了想，又说："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你带人干，货的质量得把关。收上来的木耳，我得一朵一朵验过，不合格的，我可不要。"

"那是自然。"陆青山正色道，"我陆青山出的货，都是雪岭上最好的。这话，我上回就跟您说过。"

"痛快！"罗老板拍板，"就这么定了！秋天我再来一趟，到时候，咱把长期合同签了！"

"成！"陆青山也站起身，"罗老板，您放心，我陆青山说到做到。秋天您来，货管够。"

罗老板站起来，又看了一眼院子里那筐晾着的木耳，忽然问："青山，你家里这日子，是苦过来的吧？"

陆青山一愣，随即笑了笑："是。前些年，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如今，总算缓过来了。"

"苦过的人，知道东西金贵。"罗老板点点头，意味深长地说，"我信你不会拿烂货糊弄我。咱这买卖，能做长远。"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青山，我看你这人，实在，有脑子，又有股子不服输的劲儿。这山货生意，做到最后，靠的就是像你这样的人。好好干，你比我有出息。"

陆青山一愣，随即笑道："罗老板过奖了。"

"不是过奖。"罗老板摆摆手，上了吉普车，"我是过来人，一眼就能看出谁是把好手。你等着，三年之内，这雪岭的山货，都得姓陆。"

吉普车卷起一路尘土，驶出了青石村。

送走罗老板，青石村炸了锅。

"陆青山真攀上省城的大主顾了？"

"刚才那老板，开着吉普车来的，能是凡人？"

"听说他木耳一斤卖一块八！咱家也采木耳卖给他吧？"

赵寡妇也凑在人堆里，啧啧道："青山这小子，真是走了大运了！上回还说他瞎折腾，如今倒好，折腾出金疙瘩来了！"

陆有财蹲在自家门口，酸得直撇嘴："哼，走了狗屎运罢了。等那省城老板看腻了，看他还能嘚瑟几天！"

陆青山也不理他。晚上，他坐在灯下，把罗老板的约定一笔一笔记在本子上，又翻出孙专家给的那本《林蛙养殖要点》，细细地又看了一遍。

温小满坐在旁边纳鞋底，看着他那认真劲儿，忍不住说："青山，你如今这模样，跟变了个人似的。"

"人总得往前看。"陆青山放下笔，笑了笑，"小满，你信不信，咱家的日子，往后比蜜还甜。"

"信。"温小满低下头，针线密密地纳着，声音轻轻的，"我如今，啥都信你。"

"对了，"陆青山又翻开本子，指着一行字说，"罗老板定的价——木耳一块八，蛙油一两二十块。这价钱，在咱县里是头一份。我琢磨着，秋天签了合同，咱家的货，就分三条道走：好的上省城，中的供县里，次的留村里自己吃。"

温小满听不明白，问："啥叫次的留村里？"

"就是晒得不够匀、朵形不周正的。"陆青山说，"好货卖好价，孬货不糊弄人。咱做生意，靠的是回头客——头一回糊弄了人家，往后人家就不来了。"

温小满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忍不住说："青山，你这些道理，都是打哪儿学的？"

"在县城待久了，听行里的人说的。"陆青山含糊道，"再说了，咱山里人卖山货，讲究的就是个实诚。你糊弄人一回，人家能记你一辈子。"

第二天一早，刘二婶挎着篮子，领着两个村里的媳妇，找到陆青山家门口，扭扭捏捏地开口："青山，昨儿个那省城老板说，你往后要带村里人一块儿干？婶子寻思着，我家后山那片木耳，能不能也往你这儿送？"

"能！"陆青山笑着应道，"刘婶，您家的木耳，我收。价钱，跟别人一样，一块五打底，成色好了还能高。"

"那敢情好！"刘二婶眉开眼笑，又回头对那两个媳妇说，"听见没？我就说青山实在！"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不到半天，半个村子都知道陆青山要收山货了。有人欢喜，有人观望，也有人酸溜溜地嘀咕："哼，谁知道他葫芦里卖的啥药。"

陆青山也不急着辩解。他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那片柞木林，心里那盘棋，又往前走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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